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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章 诗史沉郁,唯敬山河与仙风

秦烬怀苏

嬴长安一番感慨落定,殿中余韵沉沉,满纸诗卷依旧载着乱世苍生的寒凉。

苏玉轻轻颔首,眸光淡然,顺着他的话缓缓接道:

“你说得极好。也正因如此,后世将杜甫的诗作,独独冠以诗史之名。”

“他的每一首诗,皆是实录乱世、记载沧桑,一笔一画,皆是真实的人间血泪、家国破败。只是我私心里,确实始终不太爱读他的诗。”

她轻轻叹了口气,眉眼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慵懒与郁结:

“一读他的笔墨,便满心沉郁,胸口堵得发慌,久久疏解不开,全然没有读盛唐风月的轻快洒脱。”

“不过他一生诗作万千,唯独两类、两首,是我心甘情愿反复品读、全然能够接受的。”

嬴长安闻言微微抬眸,眼中满是好奇,静静静待她细说。

苏玉抬指轻触案上空白纸面,缓缓道来:

“其一,便是被后世奉为古今律诗之冠的《登高》。”

她轻声缓吟,语调沉阔苍凉,藏着万里山河的辽阔:

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

吟罢,苏玉眸光悠远:

“这首诗依旧悲情,依旧沉郁,依旧写尽一生潦倒、人世艰难。可不同的是,他的悲,融于天地山河。”

“天高风急,江水流年,落木无边。悲情压身,胸襟却极其开阔。悲而不窄,沉而不闷,满目沧桑里尽是盛唐最后的山河气魄,这是我能接纳它的缘由。”

嬴长安听得心神微动,缓缓点头,已然懂了其中差别。

苏玉继续温柔说道:

“而第二种,便是他写给李白的诗。”

这话一出,嬴长安顿时愕然:“他……认识诗仙李白?”

“何止认识。”

苏玉莞尔一笑,眼底漾起浅浅温柔的趣味:

“诗圣杜甫,虽是后世能与李白并肩的绝代大家,可在现世之中,他是李白的挚友,更是李白最赤诚、最狂热的小友,如同倾心仰慕的迷弟一般。”

“只要落笔写李白,他便全然换了文风,彻底褪去半生沉郁沧桑,笔墨飞扬、豪放洒脱,气势近乎与李白本人别无二致。”

她抬眸看向嬴长安,轻声反问:

“你先前听过的那句‘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’,正是杜甫专为夸赞李白所作。”

“还有那句‘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称臣是酒中仙’,亦是出自杜甫的《饮中八仙歌》。”

苏玉语气带着浅浅惊叹:

“你细细品味。这般狂放、这般傲气、这般凌云洒脱的字句,哪里还有半分杜甫平日乌云压顶、悲苦沉郁的模样?”

“写苍生,他是沉郁顿挫、满目疮痍的诗圣;写山河,他是辽阔苍茫、悲而能壮的诗者;唯独写李白,他倾尽一身笔墨锋芒,活成了最懂诗仙、最配盛唐的模样。”

嬴长安静静听着,心中大为震撼。

他从未想过,两位千古齐名的绝代诗人,竟是挚友之交。

更未曾想到,那个落笔皆是人间疾苦、乱世悲凉的杜甫,心中竟藏着这般滚烫热烈、肆意飞扬的风骨,只为笔下一人,倾尽所有风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