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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 仙圣之别,风月悲欢

秦烬怀苏

满纸淋漓墨色,铺陈一纸蜀道绝唱。

嬴长安静静俯身,目光一字一句抚过《蜀道难》全篇。

初读只觉山河崩裂、风云激荡,字句磅礴如九天落雷,压得人心神震颤。可越往下看,越能从层层险山恶水之间,读出无尽困顿、无路可走的沉郁。

四万八千岁隔绝人烟的苍茫,天梯石栈艰险无双的绝境,一夫当关、万夫莫开的险隘……

哪里是写蜀道。

分明是写他李白生于浊世、困于出身、空有旷世奇才却寸步难行的一生。

少年久久伫立,眸心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动,久久未曾言语。殿内烛火静静摇曳,映得纸上字句如铁,字字泣血,字字傲骨。

良久,嬴长安才缓缓直起身,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平复的动容与怅然:

“儿臣今日方知,何谓世间罕有的旷世才子。”

“先前读《将进酒》,只觉此人旷达洒脱,胸怀似可容纳万里江河。可这一篇《蜀道难》,尽数写尽行路之艰,世道之险。一身惊世才华,偏偏被出身家世牢牢困住,空怀凌云壮志,却处处受世俗牵绊。九天一般的人物,偏偏困于凡尘俗世之中,实在叫人扼腕叹息。”

他抬眸望向苏玉,眼底满是震撼与惋惜。

苏玉望着他共情颇深的模样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,轻轻颔首。

“没错。这便是独一无二的谪仙人,李白。”

她抬手轻轻收了诗稿,将那漫天山河风云轻轻敛于纸间,话锋缓缓一转,平和续道:

“好了,诗仙李白,我便与你讲到此处。接下来,我便同你说说,在我所处的后世,唯一能够与李白并肩,双峰并峙的另一人——诗圣,杜甫。”

嬴长安闻言眉头微扬,满脸全然陌生的神色,心中生出几分好奇:

“哦?后世之中,竟还有人能够与方才这李白比肩?”

提及此名,苏玉眼底方才的万丈星光稍稍淡去,染上一层浅浅沉沉的郁色,语气也柔软低沉了几分,带着极真切的私人心境:

“只是老实说来,我私心里,并不算十分喜爱杜甫。”

嬴长安越发疑惑:“既然能够和李白并列,想来定也是大才,姐姐为何不甚喜爱?”

苏玉轻轻吁出一口气,眸光微凉,缓缓道出缘由:

“李白的诗,是长风、是明月、是九天云海、是万丈山河,是挣脱一切桎梏的自由与浪漫,读之令人心胸开阔、意气飞扬。”

“可杜甫的诗不同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压在胸口的滞闷:

“他的笔墨,永远浸满乱世尘霜、人间疾苦、家国疮痍。读他的诗,总像是乌云压顶,万重大山沉沉覆在胸口,闷得人喘不过气,挣脱不得,半点轻快也无。”

说罢,苏玉柔柔一笑,伸出手臂轻轻揽过身侧的嬴长安。二人身子挨得极近,面庞相距不过一两寸,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
苏玉微微侧头,目光同他对视,嗓音轻软带着几分戏谑:

“你若不信,姐姐这便写下一首他的诗给你看看,你自己亲身感受一番,瞧瞧会不会生出我所说的那种压抑之感。”

骤然这般贴近,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嬴长安浑身一僵,耳尖飞速发烫,血色一路蔓延,转瞬便红到了脖颈根,浑身都绷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不敢随意转动身子。

苏玉瞧出少年局促窘迫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,也不继续逗他,缓缓收回身子,转身伸手取过新的素白宣纸,提起狼毫笔,墨汁蘸得饱满,落笔沉沉,一字一字写下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。

八月秋高风怒号,卷我屋上三重茅。茅飞渡江洒江郊,高者挂罥长林梢,下者飘转沉塘坳。

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,忍能对面为盗贼。公然抱茅入竹去,唇焦口燥呼不得,归来倚杖自叹息。

俄顷风定云墨色,秋天漠漠向昏黑。布衾多年冷似铁,娇儿恶卧踏里裂。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。自经丧乱少睡眠,长夜沾湿何由彻!

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!风雨不动安如山。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

笔锋沉郁,字字皆是乱世流离的凄苦。

写完最后一字,苏玉放下毛笔,往旁边微微退开半步,留出距离,将纸稿推到嬴长安面前。

“好了,你且读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