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烛火温存,诗墨余香未消。
嬴长安指尖依旧轻轻覆在《将进酒》的诗稿之上,眼底仍是方才那份对盛唐、对诗仙的无限向往。
苏玉静静看着他,片刻后,轻声开口,话锋一转,带起几分怅然与唏嘘:
“长安,便是这般豪迈绝世、傲骨凌云的诗仙李白,你可知他出身如何?”
嬴长安闻言微微一怔,稍稍思忖片刻,轻声答道:
“能写出这般天地壮阔、心胸坦荡诗句的人物,想来若非世家名士,便是隐世大儒之后?儿臣实在猜不出他的来历。”
苏玉轻轻摇头,眸光微沉,缓缓道出真相:
“都不是。他的出身,是商贾。”
嬴长安骤然抬眸,满脸愕然,眼底的向往瞬间凝住:“商贾?”
“没错,你没有听错。”
苏玉声音轻缓,字字清晰,细细为他道尽李白一生桎梏:
“李白之父名李客,宾客之客。他生于西域,幼年方才随父迁回中原。李家世代行商,其父李客颇有谋生手段,家业殷实,生计无忧。”
“可你是大秦储君,自幼熟读礼制律法,你该清楚——封建世道,商贾最是低微。”
她望着嬴长安,语气带着淡淡无奈与心疼:
“士农工商,商居最末。商贾子弟,属贱籍,不得入科考,不得登仕途,无缘正统功名。”
“也就是说,李白身负通天纬地之才、胸藏山河万象之志,可从出生那一日起,他便被律法死死锁死,永远无法通过正道科考入朝、报效家国。”
嬴长安心神巨震,眉头紧紧蹙起。
他生于大秦,深知阶级森严、礼法桎梏,却从未想过,那般绝世风流、名传千古的诗仙,竟从一开始,便被世道断了正途。
苏玉继续缓缓叙说,声音带着绵长的唏嘘:
“可他心中有热血,有抱负,有男儿济世、报效家国的一腔赤诚。他不甘埋没,不甘空有满腹经纶,终生碌碌。”
“正路不通,他便只能走最难的野路。数十年光阴,他遍历山河,四处干谒权贵、奔走求荐,凭着一身惊世诗才,求旁人举荐,只求一个入仕尽忠的机会。”
“十几年风尘仆仆,十几年颠沛流离,其中委屈、冷眼、磋磨与辛酸,外人难以想象。”
说到此处,苏玉眸中微含怅然,又缓缓道出他极致璀璨的巅峰:
“可他终究是李白。熬过半生坎坷,他终得机遇,入仕长安,官拜供奉翰林,侍奉帝王身侧,盛极一时,成为玄宗眼前红人。”
“那时候的他,风光无人能及。帝王龙辇,他坐过;御前贴身宦官高力士,为他脱靴;后宫杨贵妃,为他研墨。”
“满朝文武,天下权贵,无人不曾艳羡他的恩宠与荣光。那是他这一生,最极致、最耀眼的巅峰。”
嬴长安静静听着,心绪起落跌宕,一时感慨万千。
可苏玉话音一转,落得清冷:
“可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他生性傲骨,不肯折腰媚上,不屑周旋权贵,终遭朝中奸臣嫉恨、百般诽谤构陷。”
“他能狂,能傲,能看淡千金浮华,却绝不肯受半分无端折辱、世俗污浊。”
“于是,盛宠正浓之时,他拂袖而去,主动辞官离京,舍弃所有功名荣华,再入江湖山河。”1
原来诗仙出身是商贾?太意外了!
稍顿,苏玉看着案上《将进酒》诗稿,忽而轻声开口,语带深意:
“长安,你需知晓。世人皆叹《将进酒》豪迈无双、冠绝千古,可这首诗,并非李白最得意、最成功的传世之作。”
嬴长安愕然抬眸:“竟还有胜过此诗的佳作?”
苏玉眸光悠远,伸手取过一旁空白宣纸,提笔落墨,笔势奔腾飞扬,一如诗仙狂放不羁的本心,口中朗声吟诵,一字一句气势贯透殿宇,将整篇《蜀道难》尽数书写出来:
“他真正压盖盛唐、惊绝万古的巅峰之作,便是这一首《蜀道难》。”
噫吁嚱,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!
蚕丛及鱼凫,开国何茫然!
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。
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眉巅。
地崩山摧壮士死,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。
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,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
黄鹤之飞尚不得过,猿猱欲度愁攀援。
青泥何盘盘,百步九折萦岩峦。
扪参历井仰胁息,以手抚膺坐长叹。
问君西游何时还?畏途巉岩不可攀。
但见悲鸟号古木,雄飞雌从绕林间。
又闻子规啼夜月,愁空山。
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使人听此凋朱颜!
连峰去天不盈尺,枯松倒挂倚绝壁。
飞湍瀑流争喧豗,砯崖转石万壑雷。
其险也如此,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!
剑阁峥嵘而崔嵬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所守或匪亲,化为狼与豺。
朝避猛虎,夕避长蛇;磨牙吮血,杀人如麻。
锦城虽云乐,不如早还家。
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侧身西望长咨嗟!
墨痕淋漓,满纸皆是山河险绝的磅礴气象。
苏玉放下笔,指尖轻轻点过纸上字句,轻声感慨:
“这首诗,写蜀道山川的奇险绝境,实则写世间行路之难。写志士怀才,被出身门第死死困住,寸步难行的无奈。句句写蜀道,字字,皆是李白颠沛坎坷的半生写照。”
嬴长安俯身,目光一行行扫过通篇诗文,心神为之震颤,心底五味杂陈。
原来那肆意狂放的千古诗章背后,藏着一身绝世才华,却被世道门第牢牢桎梏的无可奈何。最壮阔的笔墨,写尽了人的一生无路可走的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