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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石林永别,山河独赴

秦烬怀苏

指尖彻底从脸颊滑落的瞬间,扶苏只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
他牢牢收紧臂膀,将苏玉软软的身躯拥在怀中,掌心贴着她的后背,再也感受不到往日温热的起伏,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,在凛冽的石林狂风里不断消散。

“玉儿?玉儿!”

扶苏声音破碎嘶哑,他轻轻摇晃怀中人,期盼她能够再度睁开双眼,再同自己说上一句话。

可苏玉双目轻阖,面色苍白如纸,唇角残留未干的血痕,再也没有半分动静。

一旁的红鬃烈马似是感知到变故,高昂起头颅,发出一声悠长悲凉的嘶鸣,马蹄不安刨动脚下砂石,回荡在林立怪石之间。

漫天黄沙席卷而来,吹乱扶苏的发丝,也掀起苏玉染血的红衣。

他缓缓跪倒在乱石之上,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身躯,不肯有半分磕碰。

往日所有争执、拉扯、彼此试探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。

他终于懂了,苏玉步步谋划,搅动大秦风云,铲除赵高、胡亥一众奸佞,逼迫自己放弃赴死,从来不是渴求权势。

她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他一条性命。

帝王之位,于她而言仅仅只是一道屏障,是能够隔绝世间所有阴谋杀戮,庇护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。

她跨越千年光阴奔赴上郡,以一身谋略与偏执为他劈开生路,耗尽心血,透支性命,到头来连相守片刻的机会都不肯留给自己。

“你说好一切都由我们相争…… 你怎能独自先行。”

扶苏埋首在她肩头,压抑许久的哽咽再也无法克制,

“你一心想要我活下去,想要我登临帝位,护住嬴氏血脉,护住万里大秦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这江山之中再也没有你,我孤身一人,坐拥天下又有何意义。”

荒野无人回应,唯有长风呜咽,如同无声的叹息。

扶苏小心翼翼将苏玉抱在怀中,不肯将她独留在这片苍茫石林。

此地风沙肆虐,怪石荒芜,他怎舍得让她一人长久承受旷野寒凉。

哪怕前路纷乱,战事未息,他也要带着她一同离开。

返程一路,扶苏命人打造安稳灵舆,亲自看护,日夜不离,将苏玉的灵身带回军营,妥善安置。

待到局势安定,大军开拔前往咸阳,灵舆始终随行左右。

数月之后,扶苏整顿北境兵马,缓缓向咸阳进发。

一路旌旗浩荡,甲胄鲜明。

无数人期待这位长公子入主咸阳,重振大秦。

文武百官、天下万民都以为,新的盛世即将开启。

没有人知晓,这位储君一路西行,心中始终携带着此生唯一的牵挂。

数年光阴弹指而过,扶苏顺利登临大位,是为大秦新帝。

他励精图治,轻徭薄赋,抚平战乱,保全始皇帝一众子嗣,兑现了当年石林之中对苏玉许下的所有承诺,大秦渐渐走出阴霾,趋向安定兴盛。

朝堂之上,大臣屡屡上书,请陛下选秀充盈后宫,择立中宫,绵延皇室血脉。

每一次奏疏递上御案,扶苏只是静静看着,随后全部搁置一旁,从不应允。

朝野上下议论纷纷,却无人敢深究帝王心中执念。

待朝局彻底稳固,一日早朝,扶苏当众颁布诏令。

朕困居上郡之时,得苏氏相伴,患难相从,心意相契,实为朕之结发妻。

伊人早逝,音容难忘。

今追尊苏氏为清遥皇后。

清如皓月,遥隔生死。

寓意天人永隔,可望不可即,恰似他心头一生无法触碰的白月光。

诏令之中,他只书苏氏二字,不曾写下她完整名讳。

一来苏玉来历特殊,他不愿天下臣民肆意揣测、妄加非议;二来 “玉儿” 这个亲昵称呼,是独属于二人之间的秘密,他不愿被朝堂礼法、万民喧嚣所亵渎。

百官心中震动,纷纷劝谏,女子无宗族谱系,骤然追封皇后于礼制不合。

扶苏端坐龙椅,目光淡漠却不容置喙:

“朕意已决。普天之下,唯有她配居后位。”

追封大礼既定,扶苏下诏明告天下,中宫之位永久空悬,此生不再册立皇后。

翌日晨曦初露,一道帝王口谕传至旧日军中留守之处,命人将清遥皇后苏氏留存的全部遗物,尽数移送至章台宫安置。

一队内侍依次穿行宫道,木箱层层叠叠,被宫人小心翼翼依次抬入章台宫,沿途不少宫人驻足侧目,暗自好奇箱中所藏何物。

箱匣之内,最惹眼的便是那一袭色泽依旧明艳的秦制鲜红罗裙,布料还残留着北地风沙淡淡的气息,正是昔日苏玉常穿的衣装;更多木匣之中,则收纳着大量绢纸画卷,以麻布仔细裹好,生怕路途磨损。

皆是当年驻守上郡军营之时,苏玉于寒夜军帐之内亲手绘就。

卷卷丹青,画中人无一例外,全是扶苏。

有他身披甲胄立于军前的凛然模样,有烛灯下沉思谋划的清瘦侧影,亦有二人闲坐闲谈时温和安静的面容,一笔一画,细腻入微,藏着数不尽的眷恋。

消息无声在宫闱之间辗转传开,内侍宫女私下三三两两低语惊叹。

众人方才知晓,这位来历神秘、被陛下不惜违逆众臣执意追封的清遥皇后,当年身居苦寒北地军帐,不问荣华,日日提笔描摹,满心满眼,自始至终只有大秦新帝一人。

章台宫自此长久封闭,寻常宫人若无陛下亲笔诏令,不得随意踏入半步。

扶苏常常摒退所有侍从,独自走入殿内。

鲜红罗裙静静陈列于木架之上,无数画卷依次整齐铺开。

他缓步驻足在一幅幅画像之前,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绢帛,眼眶慢慢泛红。

当年军帐之中相伴朝夕的光景历历在目,执笔者巧笑嫣然的模样清晰浮现,可转瞬之间,只剩一室冷清。

依照大秦礼制,追封皇后,需绘制御容供奉于宗庙。

宫中画院众画师接连呈上数幅底稿,扶苏一一看过,尽皆摇头。

旁人笔下描摹不出苏玉独有的神韵,那份兼具倾国容貌、飒爽与温柔的气质,唯有他能够真切铭记。

他遣退所有画师,闭门于偏殿,亲自执起丹青笔墨。

长夜孤灯,绢帛铺展,扶苏一笔一笔细细勾勒。

画卷之上,茫茫石林大漠漫天风沙,苏玉一身鲜亮红衣静立乱石之间,怀中横抱琵琶,眉目温婉倾城,仿佛下一刻便会拨动弦音。

正是当年他刻入骨髓、难以忘怀的模样,倾世容色跃然纸上。

画像完成之后,扶苏下旨将这幅御容送入宗庙高悬供奉。

文武百官前往宗庙行礼之时,尽数见到这一幅画像。

画中女子风华绝代,红衣映黄沙,气韵独特,令人一见难忘。

此事很快自庙堂传遍咸阳城中,百姓与官吏纷纷私下议论,皆感叹清遥皇后容颜绝代,也暗自感慨陛下对亡后一往情深。

无数人心中好奇,这般风华女子,究竟拥有何等本事,能令大秦帝王痴心一生。

繁杂政务缠身之余,但凡得空,扶苏或是静坐章台宫与画像相伴,或是去往皇家陵园,独自静坐墓前,吹奏昔日苏玉听过的曲调。

曲调依旧婉转,人间却再无那抹热烈红衣身影。

他兑现了全部约定,守住大秦,护住嬴氏一族,开创安稳盛世。

万里江山如约而至,可那个倾尽一切、只求他好好活着的苏氏,再也无法同他共看山河升平。

盛世绵长,清遥之名录入大秦史册,仅有寥寥数行字迹。

世人知晓大秦皇帝终身空置中宫,心心念念唯有早逝的清遥皇后苏氏。

却无人知晓,无数个孤冷漫漫长夜,帝王独自静坐之时,心底反复轻声唤起的,是只属于他一人的名字 —— 玉儿。

山河万里,盛世清平。

君临天下,余生永失所爱。

(第一版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