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北风裹挟细碎黄沙掠过军营,四下巡守的卫士循固定路线走远,周遭只剩下风声呜咽。
苏玉身上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,前几日咳血留下的损伤尚未养好,稍一劳心便胸闷气短。
她避开所有守卫耳目,悄无声息踏入这座软禁扶苏的院落。
往日她只敢立在窗外、静坐墙头遥遥一望,今夜,她终究压不住心底汹涌的念想,轻轻推开寝殿木门,缓步走到床榻跟前。
扶苏睡得并不安稳,眉峰微微蹙起,似是心底依旧郁结重重。
苏玉缓缓坐下榻沿,动作轻缓,生怕惊扰睡梦之中的人。
微凉的指尖慢慢抬起来,轻轻抚上扶苏的面颊,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。寝殿静谧无声,她低低开口,嗓音带着病后挥之不去的虚弱沙哑。
“扶苏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微微发颤,眼底翻涌着悲凉与释然交织的情绪。
“前两日我咳血了,想来属于我的时日,应当没有多少了。不过如此也好。”
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,她轻声继续诉说心中盘算许久的念头。
“至少不必再僵持拉扯,不必看着你长久被困在此处,永久失去自由。咸阳那边,胡亥、赵高、李斯三个奸佞,我早已安排妥当尽数除去,心中大患已清,我也算能够放心。”
她静静望着沉睡的扶苏,病态的占有欲藏在幽深眼眸深处,可此刻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倦怠。
谋划许久的仇敌尽数铲除,扶苏性命得以保全,矫诏的阴谋即将昭告天下,一切夙愿已成,唯独她自己,本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,如今大限将近,仿佛万事皆有归宿。
苏玉微微俯身,距离他近了些许,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,音量压得极低。
“等到我大限将至的那日,我会独自离去,不会留下我存活过的一丝痕迹。我早已安排妥当可靠之人留在你身边,替我守护你,护你一生周全。”
“没有我的牵绊,你便能放开手脚执掌大秦,不必再被我的偏执困住,好好走你该走的路。”
话音落下,苏玉凝眸久久望着扶苏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,万千心绪尽数敛于沉默之中。
她缓缓低下身,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扶苏的额头,一吻轻浅,藏尽千年漂泊的爱慕与遗憾。
一吻毕,她咬紧牙关压下胸腔翻涌的闷痛,打算悄无声息转身离开。
可刚撑着榻沿站起身,体内郁结血气骤然失控,喉间腥甜汹涌而上。
苏玉猛地捂住嘴,一口温热鲜血自指缝间喷涌而出,身子剧烈一晃,眼前阵阵发黑,险些直直晕厥栽倒在地。
榻上的扶苏骤然睁眼,心头惊涛骇浪翻涌,正要起身去拽她。
剧痛席卷头脑,苏玉意识昏沉,全然没有察觉扶苏已然苏醒。
她勉强稳住摇晃的身躯,不敢再多停留半分,拖着沉重虚弱的步子,默然踏出寝殿。
冷风迎面袭来,吹散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息。
她借力攀上院墙,孤身静坐冰冷的墙头,身侧横放着那把伴随许久的琵琶。
指尖擦去唇角残留血迹,苏玉怀抱琵琶,缓缓拨动琴弦。
苍凉低沉的曲调缓缓响起,正是当年她与扶苏初次相逢之时,弹唱的那一曲《荒》。
弦音凄苦,伴着呼啸长风回荡在寂静院落。
她低声和着曲调吟唱,嗓音单薄沙哑,时不时被胸腔袭来的钝痛打断,每一段旋律,都是回忆里初见的光景。
墙下寝殿之内,扶苏立在门边,死死望着墙头那道单薄的红衣身影。
琵琶声声刺入心扉,他清清楚楚认得这首曲子,认得这段独属于二人的初遇记忆。
他伸出手,想要呼唤她的名字,喉间却堵满酸涩痛楚,发不出半点声响,只能静静听着苍凉歌声,眼睁睁看着墙头上的那个人,一身孤寂,独自沉浸在往昔旧梦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