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终了,琵琶弦上余音慢慢消散在凛冽夜风里。
苏玉静坐墙头良久,怀中乐器寒意浸骨,胸腔里时不时窜起阵阵闷痛,她缓缓收起琵琶,动作迟缓地跃下院墙,身影融进沉沉夜色,悄然离开院落。
寝殿门边的扶苏始终静静伫立,目光牢牢锁着那道红衣背影。
方才目睹她呕血、强撑抚琴的模样,万般不安缠满心头,如何也无法放任她独自离去。
他年少之时修习过武艺,身手不算顶尖,却足以隐匿行踪。
思虑转瞬,扶苏避开巡营的侍卫,循着苏玉离去的方向,悄无声息跟了上去。
他心中暗自揣测,苏玉身心俱疲,这般时辰应当会径直返回主营军帐歇息。
一路远远尾随,亲眼望见她抵达营门,扶苏便放缓脚步,打算等她入帐之后,寻机会与她好好说清心中万千担忧。
待他缓步走到军帐之外,帐内一片寂静,不见半分人影。
帐门只是虚掩,扶苏迟疑片刻,轻轻抬手推开帐帘走入其中。
抬眼一瞬,扶苏怔怔立在原地,呼吸骤然一滞。
偌大一座军帐,四壁墙面层层叠叠挂满画作,案头、榻边、木架之上,随处散落着宣纸。
一张张画像之上,描摹之人皆是他自己。
有他静坐廊下沉思的模样,有他迎风伫立眺望北疆大地的侧影,还有他蹙眉闲谈、垂眸看书的神态。
笔墨深浅不一,有的是近日仓促绘成,有的落笔已久,每一幅线条细腻传神,一笔一画,尽数藏着难以言说的思念与执念。
整座营帐,俨然被她填满了关于他的影像。
扶苏缓步上前,指尖轻轻悬在一张画像上空,心口又酸又涩。
他终于明白,白日里苏玉独自处置军政要务,所有空闲时光,全都用来落笔描摹自己。
正在他望着满帐丹青心绪翻涌之时,帐外两名值守侍卫低声交谈的话语飘了进来。
“方才看见玉姑娘牵走了那匹红鬃烈马,独自策马往石林方向去了,看着身形格外虚弱,真让人放心不下。”
石林。
扶苏心头猛地一紧。
原来苏玉根本没有打算留在帐中休养,她强忍病痛,骑上伴随她许久的红鬃烈马,奔赴荒野石林。
他匆匆回望一屋子画像,不再停留,即刻转身踏出军帐,循着侍卫所说的方向,朝着城外石林疾驰追去。
风沙漫道,夜色苍茫,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绝不能让重病缠身、满心绝望的苏玉独自一人留在荒寂石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