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平淡的一天

周一下午于染接手了一个模块的优化任务。之前负责的同事离职了，代码留了一半，接口文档写得不全，业务逻辑散在三个不同的文件里。

于染花了一下午把前后关联理清楚了，下班前把重构方案写好发给组里，说如果没问题明天开始动代码。

周二早上他收到组里同事的回复，说方案逻辑没问题，但有两点性能上的疑问。

于染看了那两条反馈，站起来走到对方的工位旁边蹲下来，两个人对着屏幕讨论了几分钟，于染当场调了一版参数重新跑了一下压测，数据出来之后同事说那行可以，按你的来。

午饭的时候程烬照例在食堂等他。于染端着盘子走过去坐下，程烬看了他一眼，说你今天上午和李哥讨论方案了。于染说是，他提了两个性能问题，我改了一下参数重新跑了压测。

程烬说那方案定了？于染说定了，下午开始写代码。程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，没有说话，但于染注意到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很淡的弧度，像看到什么让他满意但不想明说的事情。

下午于染开始正式写代码。那模块的数据量比他预想的大，跑了两次都报内存溢出。

他盯着日志看了十几分钟，把调用链重新捋了一遍，发现是一个中间件配置不对，升级了版本重新跑，绿色通过。

他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，伸手摸了一下那盆多肉的叶子，圆鼓鼓的，顶端带着一点粉红的尖尖，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。旁边那枝洋桔梗已经谢了，花瓣边缘开始卷曲泛黄，周四他打算换掉。

快下班的时候组里的群弹了一条消息，是主管发的，说于染接手那个模块的优化今天出了结果，性能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四十，大家辛苦了。

群里有几个人回了大拇指，有人回了"于哥牛的"。于染看了一眼消息，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。旁边同事路过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椅背说可以啊于染，刚来没多久就整了个大的。

于染说运气好，刚好卡在中间件版本上。同事说运气好也是本事，走了啊明天见。

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，六楼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。于染把最后一行commit推上去，合上电脑站起来。

他看了一眼对面办公室，程烬的显示器还亮着，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于染没有催他，靠在桌边等。

猫耳杯里的茶已经凉了，他把茶倒进洗手间的水池里，杯子冲了一下放回桌面。

程烬挂了电话转过身，看见于染站在桌子旁边等他，目光顿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。他走到于染面前站定，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
程烬说你那个模块的优化今天上了？于染说上了。程烬说我看你测试结果了，性能提升不错。于染说还行。程烬说就还行？于染说那你觉得呢。

程烬说我觉得挺好的，不过我不当面夸你，当面夸你你容易飘。于染说那你怎么夸我。程烬想了想说今晚回去给你做顿好的，牛排，比上次煎得熟一点。于染说我什么时候说上次煎得不好。程烬说你没说，是我自己觉得可以再改进。

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。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几盏，只剩电梯口那一排还亮着，把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。于染走过程烬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，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开的合同，边上搁着程烬那只深蓝色的马克杯，杯壁上挂着茶渍干了之后留下的浅褐色圈。

于染收回目光，电梯门开了，两个人走进去。电梯下行的时候于染站在程烬旁边，中间隔着一拳的空隙，没人说话，但那种安静是满的，像一杯刚倒好还没喝的水，整个杯壁都被温度占满了。

出了园区大门天已经暗下来了，六月底的晚风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余温，梧桐叶在路灯下面翻动着深绿色的光。

程烬走在前面半步，于染跟在他斜后方。走了几步程烬忽然放慢了速度，退了半步和于染并排，偏头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伸手把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下去。

于染说你又动我头发。程烬说翘起来了，像猫耳朵。于染说那你下次拍了发我。程烬说上次拍过了。于染说那你怎么不发微博。程烬说不发，我自己看。

他说完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，继续往前走。于染走在他旁边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条，在地面上挨得很近，影子的肩膀碰着肩膀。

于染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，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缩在教室窗边的自己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属于任何地方，不会被人记住名字，不会有人因为他做了一件技术上的事而说"今晚回去给你做顿好的"。

但现在他坐在六楼的工位上写了代码、跑通了测试、收到了一个毫不意外的"挺好的"的评价，然后站在路灯下面被人把翘起来的头发按回去，走在初夏的晚风里，旁边有一个人放慢了脚步等着他并排。

他们走过了园区大门，走过了街角那家亮着暖光的面包店，走过了路牌下面一丛被夜风吹动的小叶黄杨。

程烬的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垂在身侧，掌心朝后微微张开。于染看了一眼那只手，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。

程烬的手指合拢扣住了，没有用力，松松的，像拎着一件轻巧但很重要的东西。两个人牵着手走过路灯下那一片碎光，脚步声混在一起，在安静的街道上落成一对平缓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