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,橘子汽水,妈妈温暖的手心,还有那句总是带着笑意的“小倦,慢点跑”。
刺耳的刹车声,飞溅的玻璃,还有那片……怎么也擦不干净的、温热的、黏腻的……红色。
爸爸的咒骂,摔碎的酒瓶,账单,拳头,还有那句“要不是因为你,她根本就不会死!”
……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了太久的、撕心裂肺的嘶吼,从梦倦的喉咙里,猛地炸了出来!
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身体一软,顺着冰冷的墙壁,滑坐在了地上。
他双手抱着头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、濒死的小兽,剧烈地、无法控制地,颤抖着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别找我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地,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得不成调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,决堤了。
不是昨天晚上那种带着委屈和不甘的、无声的掉眼泪。
是真正的、撕心裂肺的、嚎啕大哭。
他把脸死死地埋在膝盖里,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孩子,哭得浑身抽搐,哭得仿佛要把这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、痛苦、恐惧和思念,全都呕出来。
辜屿之就那么蹲在他面前,一动不动。
他搞砸了。
他以为,用最锋利的刀,剖开那个化脓的伤口,就能逼着他去处理。
可他忘了,他自己根本就不是医生。
他手里没有麻药,没有绷带,甚至连一块干净的纱布都没有。
他只有一把冰冷的、伤人的刀。
他看着在自己面前,哭得几乎要断气的梦倦,心脏像是被人用手,活生生地,从胸腔里掏了出来,再狠狠地,扔在地上,踩成一滩烂泥。
疼。
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想伸手,想去碰碰他,想告诉他“对不起”。
可他的手,抬到一半,却又无力地垂下。
他怕。
他怕自己的任何一点触碰,都会变成新的伤害。
他只能那么看着,听着。
任由那撕心裂肺的哭声,像无数把小锤子,一下,一下,又一下地,凿在他的心上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梦倦的哭声,渐渐地,小了下去。
变成了断断续续的、压抑的抽噎。
他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那张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脸上,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眼睛,此刻,红肿得像两个核桃,里面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、被洪水冲刷过后的……空洞。
他看着辜屿之,眼神涣散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,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满意了?”
辜屿之的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纪律委员大人,”梦倦扯了扯嘴角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看到我这副烂泥一样的德行,是不是……特有成就感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滚。”
梦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牙缝里,挤出了这个字。
辜屿之没动。
“我让你滚!”梦倦的眼泪,又涌了上来,他胡乱地用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一抹,冲着他低吼,“你听不懂人话吗?!滚啊!”
辜屿之还是没动。
他只是沉默地,捡起了地上那支笔,和那张空白的申请书。
然后,他又捡起了那张被梦倦打掉的、写着“彼此”的纸条,小心地,拂去上面的灰尘,重新夹回了书里。
最后,他站起身。
他没有走。
他只是走到离梦倦大概三步远的地方,靠着另一面墙,坐了下来。
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,叠好,放在一边。
然后,他就那么沉默地,坐着。
不说话,不靠近,也不离开。
像一棵固执的、笨拙的、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的树。
用他自己的方式,陪着他。
夕阳,彻底沉了下去。
天色,一点一点地,暗了下来。
废弃的篮球场上,只剩下两个沉默的、一动不动的影子。
和那只同样安静的、蜷缩在梦倦脚边,陪着他一起发呆的橘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梦倦那具僵硬的身体,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,把头,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,仰着脸,看着头顶那片由深蓝向墨黑过渡的、空无一物的天空。
“我七岁那年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我妈带我去游乐园。我非要吃一个棉花糖,她不给我买,我就跟她闹,说再也不理她了。”
辜屿之的心,猛地一紧。
他侧过头,看着梦倦的侧脸。
“回去的路上,过马路,我跑得太快了……”
梦倦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她是为了拉我,才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说下去。
可那片空白,却比任何语言,都更让人窒息。
“我爸说,是我害死了她。”梦倦的声音,依旧是平的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从那天起,他开始喝酒,赌钱。输光了,就打我。”
“他每次打我,都说,为什么死的不是我。”
辜屿之的指甲,深深地,掐进了掌心。
“开家长会……他不会来的。”梦倦像是说累了,闭上了眼睛,“他怕丢人。他觉得,有我这么个儿子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。”
“所以,”他自嘲地,笑了一声,“纪律委员大人,你现在知道,我为什么交不了回执单了吧?”
“因为我爸……他不是我爸。”
“他只是个,想让我死的……陌生人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,他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、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……颤抖。
辜屿之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梦倦都以为,他已经睡着了。
然后,他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郑重的语气。
“他不是。”
梦倦的眼睫毛,颤了颤。
“你很好。”辜屿之说。
梦倦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“你……”他想反驳,想说你懂个屁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辜屿之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,打断了他,“你会在天台上,帮那个被欺负的女生出头。你收的那帮‘小弟’,没有一个,干过坏事。你会把自己的饭钱省下来,喂一只流浪猫。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你还知道,小黄鸭创可贴,比白色的,好看。”
梦倦的呼吸,彻底乱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,扭过头,看向辜屿-之。
夜色里,他看不清辜屿之脸上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镜片上,反射着远处城市微弱的、模糊的灯火。
像两颗遥远的、沉默的星星。
“所以,”辜屿之的声音,很轻,却像一颗钉子,一字一顿地,钉进了梦倦的心里。
“梦倦,你很好。”
“错的,不是你。”
“轰——”
梦倦的脑子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,彻底炸开了。
他死死地,咬着自己的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可眼泪,却又一次,不受控制地,从眼角滑落。
这一次,没有声音。
只是无声地,汹涌着。
……
“走吧。”
不知道又过了多久,辜屿之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太晚了,该回去了。”
梦倦没动,只是用一种复杂的、带着点茫然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回哪儿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我家。”辜屿之的回答,简单直接,不容置喙。
他走到梦倦面前,伸出了手。
那只干净的、骨节分明的、昨天晚上还替他擦过药的手。
就那么,悬停在梦倦的眼前。
梦倦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地,抬起了自己那只同样沾满了灰尘的、脏兮兮的手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,还是,轻轻地,搭了上去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他感觉到,辜屿之的手,很凉。
但很稳。
辜屿之用力,一把将他从地上,拉了起来。
“申请书,”他将那张纸和笔,重新塞回梦倦手里,“明天早上,给我。”
梦倦低头,看着手里的东西,没说话。
“至于家长会……”
辜屿之顿了顿,他看着梦倦那张被泪痕和灰尘弄得乱七八糟,却依旧倔强得要命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用一种比“最优解”还要冷静、还要不容置疑的语气,说出了一个……让梦倦彻底当机的决定。
“我替你去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四片没有重量的雪花,落在了梦倦那片刚刚被洪水冲刷过的、一片狼藉的心上。
然后,把他给砸懵了。
风好像都停了。
那只一直蹭着他的橘猫,也歪着脑袋,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,看看他,又看看对面那个站得笔直的人类。
梦倦眨了眨他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,他严重怀疑自己是哭得太狠,脑子进水,出现幻听了。
他看着辜屿之,看着他那张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,但依旧能看出写满了“我很认真”的脸,看了足足有十秒。
然后,他“噗嗤”一声,笑了出来。
刚开始,只是肩膀在抖。
接着,是压抑不住的、从喉咙深处嗬嗬往外冒的笑声。
最后,他整个人都笑得弯下了腰,一手捂着自己那哭得发疼的肚子,一手胡乱地指着辜屿之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咳咳……你……你他妈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这次是真的笑出来的,“纪律委员大人,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书读多了,把脑子给读坏了?”
替他去?
去哪儿?家长会?
他以什么身份去?他哥?他叔?还是……他爹?
这他妈是他今年听过的,最好笑的笑话。
面对他的狂笑,辜屿-之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,像一棵扎根在黑暗里的树,任由梦倦的笑声像风一样,刮过他,却撼动不了他分毫。
直到梦倦笑累了,扶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他才重新开口。
声音,还是那么平,那么稳,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。
“根据你的描述,让你父亲出席的可能性,为零。”
“而伪造家长签名,虽然简单,但班主任要求回执单必须由家长当面递交,这条路,也被堵死了。”
“所以,经过推演,”辜屿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夜色里反着光的眼镜,“找人替代,是目前唯一的,最优解。”
“……”
梦倦的笑声,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直起身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分析着“如何成功冒充家长”的学霸,感觉自己的世界观,正在被对方用一种极其冷静、极其诡异的方式,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拆解和重组。
“你……你来真的?”梦倦的声音,都有点飘了。
“我从不开玩笑。”辜屿之说。
“不是,你……”梦倦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也快宕机了,“你拿什么替我去?你今年十七,我十六,你当我班主任是瞎的还是傻的?!”
“她不瞎,也不傻,”辜-之的逻辑,清晰得令人发指,“但她有认知盲区。她只知道你是个‘问题学生’,所以对你‘家长’的预期,本来就偏低。只要形象上稍作处理,再利用她先入为主的偏见,成功蒙混过关的概率,大于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……处理?”
“嗯,”辜屿之点点头,他甚至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材,“我比你高半个头,体型偏瘦,可以解释为‘常年操劳’。我会戴上口罩和帽子,理由是‘感冒’或者‘个人习惯’。声音可以刻意压低。至于年龄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、精密的计算。
“可以说,是你的……哥哥。”
“我操!”梦倦是真没忍住,爆了句粗口,“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哥?!”
“现在。”辜屿之的回答,天经地义得,让梦倦想当场掐死他。
“不行!”梦倦想都没想,一口回绝,“这太他妈扯淡了!万一被发现了,你怎么办?你想过没有?你可是纪律委员,是全校的模范生!因为我这种人,背个处分,甚至被全校通报,你图什么?”
“我没图什么,”辜屿之看着他,夜色很深,可梦倦却觉得,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,亮得惊人,“我只是在解决问题。”
“我解决你个头!”梦倦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,“这是我的事,跟你没关系!我自己能搞定!”
“怎么搞定?”辜屿之反问,“像以前一样,逃掉?然后被记过,扣学分,让你那个本来就不怎么样的档案,再多一笔黑历史?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钉子,精准地,钉在梦倦最痛的地方。
“我……”
“梦倦,”辜屿之的声音,突然软了下来,那是一种梦倦从未听过的、带着点笨拙的、近乎叹息的语气,“你刚才说,你快要把事情搞砸了。”
梦倦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“所以,这一次,”辜屿之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,“别搞砸了,行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就当是……我这个纪律委员,在帮你‘作弊’一次。”
他伸出手,再次,将那张被他攥得有点皱的申请书,和那支笔,递到了梦倦的面前。
“先把申请书写了,理由就写‘父亲出差,委托长兄代为参加’。”
“这是第一步。”
夜风,吹过。
吹得梦倦那件破T恤,猎猎作响。
他看着辜屿之,看着他伸在半空中的手,看着他那张写满了“不容置疑”的脸。
他突然发现,自己好像……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心里那片刚刚哭过的、冷硬的荒原,好像被这个家伙,用一种最蛮不讲理、最荒唐可笑的方式,硬生生地,凿开了一道口子。
然后,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、温热的、带着点傻气的东西,顺着那道口ą-子,一点一点地,流了进来。
“……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半晌,梦倦才从牙缝里,挤出这么一句话。
他伸手,接过了那张申请书和笔。
指尖,不小心,碰到了辜屿之的指尖。
一凉,一烫。
两个人都像被电了一下,飞快地,缩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