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。”
辜屿之的笔,掉在了地上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一般寂静的高二(三)班,却像一声惊雷。
全班五十多双眼睛,齐刷刷地,从讲台上那张刚刚贴出来的、写着“期中家长会通知”的红纸上,挪了下来,然后,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,不约而同地,黏在了教室后排那个角落。
那里,梦倦还维持着前一秒的姿势——单手撑着下巴,歪着头,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、看好戏的笑。
可那笑,僵住了。
他脸上的血色,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得一干二净。
“我操,开、开家长会?”瘦猴的声音,像被谁掐住了脖子,又干又细,“老大,这、这他妈不是要咱们的命吗?”
圆脸在旁边,已经吓得开始啃自己的指甲了。
梦倦没说话。
他只是慢慢地,坐直了身体。
那个动作,僵硬得像一具生了锈的机器人。
他放在桌上的手,不知何时,已经攥成了一个死紧的拳头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根根泛白,像是要将手里的那支廉价中性笔,生生捏碎。
“咳咳,”讲台上的班主任,那个被瘦猴他们私下里称为“老妖婆”的中年女人,清了清嗓子,扶了扶眼镜,“这次的家长会,非常重要,关系到你们下半学期的分班走向。原则上,要求父母必须到场。如果实在有特殊情况,需要提前一周,向我提交书面申请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习惯性地,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第一排那个永远坐得最笔直的身影上。
“辜屿之,你是班长,也是纪律委员。通知回执的统计工作,就交给你了。明天早上之前,我要看到所有人的回执,都签好字,放在我办公桌上。”
“……是,老师。”
辜屿之的声音,很稳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的笔,重新握在手里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指尖,一片冰凉。
……
一整天,高二(三)班的气氛,都诡异得像一口高压锅。
每个人头顶上,都悬着一把名为“家长会”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而气压最低的,就是后排那个角落。
梦倦趴在桌子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雕像。
没睡觉,没捣乱,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。
他周围的空气,都像是被冻结了。
瘦猴和圆脸交换了好几个“老大今天有点不对劲”的眼神,可谁也不敢凑上去。
“哎,你说老大这是怎么了?”课间,瘦猴拉着圆脸,躲在走廊的角落里,小声嘀咕,“不就是开个家长会吗?咱年年不都是这么混过来的?大不了找个远房亲戚来冒充一下呗,至于吓成这样吗?”
“你懂个屁!”圆脸难得聪明了一回,他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我听我初中同学说过,老大他家……情况好像挺复杂的。他好像……从来没让家长来开过会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所以你别去烦他,让他自己静静。”
而这一切,都被不远处,假装在看风景的辜屿之,一字不落地,听了进去。
他的手,插在校裤的口袋里。
指尖,无意识地,摩挲着一个被折叠起来的、小小的、硬硬的方块。
是那张小黄鸭创可贴。
……
放学铃一响,梦倦就像一具被按了启动键的行尸走肉,沉默地,开始收拾书包。
动作很慢,很机械。
“老大,一起走啊?去电玩城搞两把?”瘦猴凑了过来,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“不了,”梦倦头也没抬,“你们去吧,我还有事。”
他的声音,很平,平得像一条直线。
说完,他拉上书包拉链,单肩挎着,第一个,走出了教室。
他的背影,在夕阳的余晖里,被拉得很长。
看起来,竟有几分……说不出的萧索和孤单。
辜屿之坐在座位上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,握着笔的手,紧了紧。
他拿出那张需要家长签字的回执单,自己的那张,已经被他一丝不苟地填好了,只剩下家长签名那一栏。
他将回执单,和一张空白的申请书,一同夹进了数学书里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背上书包,也走了出去。
……
学校后门,那片废弃的篮球场。
杂草长得更疯了。
梦倦就坐在那堵满是涂鸦的墙角,蜷缩着身体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他脚边,那只瘦骨嶙峋的橘猫,正用它那颗小小的、毛茸茸的脑袋,一下一下地,蹭着他的裤腿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、安抚的声音。
梦倦没动,也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他不想回家。
他怕看到那个男人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跟他说“学校要开家长会了”。
他甚至能提前预演出那个男人会有的反应——
“开什么家长会?!老子没空!”
“学校?学校能当饭吃吗?!”
“有那时间,还不如让你去工地上多搬两车砖!”
然后,就是无休止的咒骂,和可能随之而来的、冰冷的拳头。
“喵呜……”
橘猫好像感觉到了他的难过,叫得更急了,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背。
梦倦的身体,终于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,抬起手,摸了摸橘猫的脑袋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你说……我是不是……挺没用的?”
“小家伙,我好像……又要把事情搞砸了。”
橘猫只是用它那双清澈的、绿宝石一样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一个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梦倦的身体,瞬间僵住。
他猛地抬起头,像一只被惊扰的、亮出了尖牙和利爪的野兽,警惕地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辜屿之,就站在不远处那片半人高的杂草丛里。
夕阳的余晖,给他那身干净的白衬衫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他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手里,拿着一本数学书。
“你的回执单,没交。”
辜屿之开口了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,但语气,依旧是那种该死的、公事公办的调调。
梦倦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永远冷静、永远置身事外的样子,心里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、无处发泄的火气,“噌”地一下,就蹿了上来。
“交不了!”他冲着他吼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没家长!死绝了!这个理由,够不够?!”
吼完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他看到辜屿之的身体,在那一瞬间,也猛地僵了一下。
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,飞快地闪过一丝……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像是错愕。
又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刺痛了。
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
只剩下风,吹过杂草时,发出的“沙沙”声。
半晌,辜屿之才重新开口。
他的声音,比刚才,哑了半分。
“根据校规,特殊情况,可以提交书面申请。”
他说着,从那本数学书里,抽出了那张空白的申请书,和一支笔。
他朝着梦倦,走了过来。
梦倦下意识地,往后缩了缩,背脊死死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
“滚!”他低吼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,“我说了,不用你管!”
辜屿之没理他。
他停在梦倦面前,蹲了下来。
这个动作,让他的视线,和蜷缩在地上的梦倦,齐平了。
他把那张申请书和笔,放在了梦倦旁边的地上。
动作很轻。
“理由,”他看着梦倦那双通红的、充满了戒备和攻击性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帮你写。”
“你只需要,签个字。”
梦倦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、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,大脑里,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彻底崩断了。
“我签什么!”
他嘶吼着,像头发了疯的野兽,猛地抬起手,一把挥了过去!
他想把他推开!想把他那张永远冷静的、该死的脸,从自己眼前赶走!
“啪嗒——”
辜屿之手里的那本数学书,被他挥落在地。
书页散开,一张小小的、折叠起来的纸条,从里面,飘了出来。
那张纸条,梦倦再熟悉不过了。
上面,还有他龙飞凤舞的、写着“彼此”两个字的笔迹。
它就那么轻飘飘地,落在了梦倦的脚边。
像一个无声的、巨大的嘲讽。
梦倦的动作,彻底僵住了。
他的手,还扬在半空中,像一尊滑稽的雕塑。
他看着那张纸条,又抬起头,看向辜屿之。
他看到辜屿之的脸上,没有任何被攻击后的愤怒。
只有一种……深不见底的、疲惫的、甚至带着点……纵容的……无奈。
然后,他听到辜屿之开口了。
声音,很轻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梦倦,”他说,“你昨天晚上,也说梦话了。”
梦倦:“……”
“你喊了……”
辜屿之顿了顿,眼神,第一次,有了些许的闪躲。
他缓缓地,捡起了地上的那张申请书。
“……妈。”
那个字,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雪花,落在滚烫的岩浆上,“滋啦”一声,瞬间蒸发,却留下了一片灼人的、冰冷的白。
梦倦扬在半空中的手,就那么僵住了。
整个世界,所有的声音,风声、草声、远处马路上的鸣笛声,都在这一刻,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掐断了。
他的耳朵里,只剩下一种尖锐的、高频的嗡鸣。
像针,扎进他的耳膜,再钻进他的大脑,将他那些用谎言和痞气构筑起来的、坚硬的壁垒,搅得粉碎。
他看着辜屿之。
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此刻也出现了一丝裂痕。那双总是清冷的、像在审视一切的眼睛里,映着他自己那张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
梦倦的嘴唇,哆嗦着,想骂人,想让他滚,想说“我去你的,你再说一遍试试”。
可他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水泥,又干,又涩,又沉。
那个字,像一把生了锈的、带着倒钩的钥匙,捅进了他心脏最深处那个早就被他自己焊死的、名为“七岁”的房间。
然后,野蛮地,一转。
“咔嚓——”
门开了。
尘封了十年的记忆,像一群被惊扰的、黑色的蝙蝠,尖啸着,铺天盖地地,从那片黑暗里,冲了出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