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梦倦的手机,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短信。
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【倦爷,我是大飞。您交代的事儿,我给您办妥了。那张小黄鸭,我已经完璧归赵,贴回去了。】
【照片.jpg】
短信下面,附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,是青藤中学的校门口。
而照片的主角,是辜屿之的那辆……崭新的、价格不菲的黑色山地车。
车座上,一张小小的、明黄色的、蠢萌的小黄鸭创可贴,正迎着朝阳,孤零零地,贴在那里。
像一个幼稚的、嚣张的、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示威。
梦倦的脚步,猛地,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,又抬起头,看了看前面那个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的、清瘦的背影。
他脸上的笑容,慢慢地,凝固了。
然后,一个更大、更灿烂、也更……欠揍的笑容,在他脸上,缓缓地,绽放开来。
“喂——!辜屿之!”
他冲着前面大喊了一声。
“你等等我!”
好戏,好像才刚刚开始呢。
清晨的风,带着点没睡醒的凉意,拂过刚冒出绿芽的行道树。
两个穿着同款白衬衫的少年,一前一后地走着。
一个走得笔直,像一根移动的标尺。
另一个双手插在裤兜里,新换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地上,软得不像话,让他忍不住想蹦跶两下。
“喂,”梦倦晃晃悠悠地追上两步,与辜屿之并肩,“纪律委员大人,商量个事儿呗。”
辜屿之目不斜视,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:“嗯?”
“你以后,能不能别老用‘最优解’这三个字了?”梦倦学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腔调,“我一听这词儿,就浑身起鸡皮疙瘩,总感觉下一秒你就要掏出卷子让我现场做题。”
辜屿之的脚步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的语言习惯。”他言简意赅地解释。
“那就改改嘛,”梦倦凑过去,压低了声音,像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,“我教你啊,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,你就说‘听我的’,或者‘就这么干’,又或者……‘小样儿,还敢不听话?’,你看,是不是瞬间就霸气了很多?”
辜屿之的太阳穴,突突地跳了两下。
他感觉自己那套运行了十七年的、由逻辑和规则构筑的语言系统,正在被旁边这个家伙,用一种胡搅蛮缠的方式,强行植入一堆乱七八糟的病毒代码。
他选择沉默,并加快了脚步。
“哎,别走那么快啊!”梦倦在后面吊儿郎当地喊,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那奥特曼是哪个系列的呢?最新款的?绝版的?话说你喜欢迪迦还是赛罗啊?我跟你说,我小时候最喜欢泰罗,感觉他最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辜屿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耳朵尖那抹可疑的红色,已经有向脖子蔓延的趋势。
梦倦看着他那副快要短路的样子,心情好得简直想当场在马路中间跳套广播体操。
逗他,真他妈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儿。
尤其是,在他知道自己口袋里,还揣着一个即将引爆的“惊喜”时。
两人走到教学楼前的岔路口,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抱着几本书,在花坛边踌躇着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看到梦倦,那身影眼睛一亮,快步跑了过来,是林澈。
“倦、倦哥。”林澈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,他把怀里一个用干净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,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梦倦脸上的痞笑,在看到林澈的瞬间,收敛了半分,多了一丝不易察-觉的柔和。他接过那个还有些温热的袋子,打开一看,是两个白胖的菜包子。
“我妈早上多做的,还热着。”林澈小声说,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梦倦身边的辜屿之,带着明显的敬畏和紧张。
“行,谢了。”梦倦没跟他客气,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,“先进去吧,有事儿就来班里找我。”
“嗯!”林澈用力点点头,又朝辜屿之那边拘谨地鞠了一躬,才抱着书跑进了教学楼。
辜屿之站在一旁,全程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林澈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上,扫到梦澈接过包子时那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态上,镜片后的眼神,闪过一丝探究。
他知道林澈,年纪前十的优等生,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贫困生,性格懦弱,是某些人欺负的固定对象。
他没想到,这样的人,会和梦倦扯上关系。
“看什么?”梦倦注意到他的视线,晃了晃手里的包子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我小弟给我送的爱心早餐,羡慕啊?不给你吃。”
说着,他三两口就解决了一个包子,仿佛刚刚那个温柔摸着别人头的不是他一样。
辜屿之收回目光,什么也没说,转身朝楼里走去。
只是那平静的表象下,心里对梦倦这个人的认知,又多了一块模糊的、需要重新定义的拼图。
……
青藤中学的校门口,一如既往的热闹。
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,像一群归巢的工蜂,三三两两地涌进校门。
可今天的气氛,有点不对劲。
好几拨人,都鬼鬼祟祟地聚在停车棚附近,伸着脖子,对着某个方向指指点点,脸上挂着想笑又不敢笑的、极其扭曲的表情。
“我靠,真的假的?谁这么牛逼啊?”
“胆子也太肥了吧?在太岁头上动土啊这是?”
“你们说,辜屿之看到会是什么表情?会不会当场气到结冰?”
议论声像蚊子一样,嗡嗡地飞。
梦倦双手插兜,懒洋洋地靠在不远处一棵老樟树下,像个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,嘴角噙着一抹预料之中的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。
就在这时,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。
辜屿之,来了。
他依旧是那副目不斜视、生人勿近的样子,对周围的异样毫无察觉,径直朝着自己的停车位走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“唰”地一下,聚焦在了他身上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、幸灾乐祸和期待的、极其复杂的目光。
辜屿之的脚步,终于停住了。
他站在自己那辆通体黝黑、线条流畅、干净得能反光的山地车前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就在他那块价格不菲的、符合人体工学的真皮车座正中央,一个东西,正迎着朝阳,嚣张地、孤零零地,贴在那里。
那是一张小小的、明黄色的、蠢得冒泡的……
小黄鸭创可贴。
整个世界,仿佛都在这一刻,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风停了。
鸟不叫了。
连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学生,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等着看这座行走的冰山,会如何当场爆炸。
辜屿之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,镜片反射着光,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梦倦靠在树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。
他甚至已经替辜屿之想好了接下来的剧本。
第一步,脸色铁青。
第二步,额头青筋暴起。
第三步,猛地回头,用能杀人的目光锁定自己。
第四步,大步流星地冲过来,揪住自己的衣领
然而
辜屿之的脸,在那一瞬间,没有任何变化。
没有众人期待的铁青,没有额角暴起的青筋,甚至连眉毛都没抖一下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突然断电的、做工精良的机器人,看着车座上那只冲他傻笑的、黄澄澄的蠢鸭子。
空气,死一般地寂静。
所有看热闹的人,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,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、零下一百度的西伯利亚寒流。
只有梦倦,还懒洋洋地靠在树上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
来吧。
爆炸吧,纪律委员大人。
让大家看看,你那张冰山脸下面,到底藏着多大的火山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十秒。
辜屿之,动了。
他没有像任何人想象的那样,暴怒地、一把撕掉那个碍眼的玩意儿。
他只是迈开长腿,走了过去。
动作不疾不徐,步伐沉稳,像是在走上某个颁奖典礼的红毯。
他停在自己的车前,低下头,视线在那只小黄鸭上,停留了大概……零点五秒。
然后,他伸出了手。
那只干净的、指节分明的、昨天晚上还笨拙地替人擦药的手。
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,像拈起一片珍贵的蝴蝶标本一样,轻轻地、精准地,捏住了那张创可贴的一角。
然后,缓缓地,将它从车座上,完整地,揭了下来。
整个过程,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优雅得……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、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开箱。
周围的人,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
这……这什么操作?
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!
梦倦脸上的笑容,也微微僵住。
他看着辜屿之,看着他捏着那张创-可贴,像捏着一张中了五百万的彩票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辜屿之做了一个……让全场石化的动作。
他将那张小黄鸭创可贴,小心翼翼地,对折了起来。
粘性的一面对着粘性的一面,折得整整齐齐,连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。
最后,他拉开自己那条笔挺的、一尘不染的校裤口袋,将那只被折叠起来的、命运多舛的小黄鸭……
塞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面无表情地,推着自己的车,转身,朝着停车棚的出口走去。
从头到尾,他没看周围任何人一眼。
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,只是一阵风,吹过了一片落叶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我操。”
不知道是谁,先爆了一句粗口。
然后,整个校门口,就像一个被烧开了的水壶,瞬间“嗡”的一声,炸开了锅!
“什么情况?我眼花了?”
“他……他把那玩意儿……收起来了?!”
“他是不是睡糊涂了?还是觉得那鸭子挺可爱的,准备收藏啊?”
“完了完了,我觉得辜屿之肯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……”
人群的议论声,像潮水一样,拍打在梦倦的耳膜上。
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的眼睛,死死地,盯着那个已经快要走出停车棚的、清瘦的背影。
他那套写满了挑衅、嘲讽和“老子就是不好惹”的剧本,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轻描淡写地,撕了个粉碎。
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不,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。
这感觉,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烟火表演,结果对方只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说:“哦,天亮了啊。”
操。
梦倦狠狠地,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他从树后走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,追了上去。
“喂!”
他在辜屿之身后,叫住了他。
辜屿之停下脚步,回头,镜片后的眼神,一如既往的清冷,平静得……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纪律委员大人,”梦倦双手插兜,走到他面前,歪着头,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,只是眼神里,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……探究,“你这……不按套路出牌啊?”
“什么套路?”辜屿之反问。
“就……你不是应该很生气,然后冲过来,揪着我的衣领,质问我是不是活腻歪了吗?”梦倦替他说出了自己预想中的台词。
辜屿之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写满了“快来跟我吵一架”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“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,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课文,“不符合我的行为逻辑。”
“没有意义?”梦倦挑了挑眉。
“嗯,”辜屿之点点头,然后,他的视线,从梦倦的脸上,缓缓下移,落在了他嘴角那个白色的、医用创可贴上。
他的声音,也跟着,轻了一分。
“而且……”
“很幼稚。”
说完,他不再给梦-倦任何反应的时间,推着车,转身,走了。
只留下一个,让他恨得牙痒痒,却又……完全没办法发作的,冷酷的背影。
梦倦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,第一次,感觉到了什么叫“一败涂地”。
他摸了摸自己嘴角那枚碍眼的白色创可贴,又想了想被辜屿之塞进口袋里那只黄色的小鸭子。
他突然,就笑了。
笑得有点无奈,又有点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甜。
这冰山,好像……真的,有点不一样了。
……
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。
老教授在讲台上,唾沫横飞地讲着椭圆和双曲线。
梦倦难得地没有睡觉。
他趴在桌子上,用一支笔,一下一下地,戳着前面瘦猴的后背。
“哎,哎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突然性情大变,是不是……中邪了?”
“老大,你小点声!”瘦猴吓得一缩脖子,回过头,用气音说,“你还说呢,今天早上校门口那事儿,都传疯了!现在学校论坛里,开了好几个帖子,都在赌辜屿之是不是谈恋爱了,被下了降头!”
“谈恋爱?”梦倦愣了一下。
“是啊!”旁边的圆脸也凑了过来,一脸的八卦,“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,冰山也怕绕指柔。肯定是哪个牛逼的妹子,把咱们的纪律委员大人给收了!”
梦倦听着,心里突然就……有点堵。
像被人偷偷往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,闷闷的,不怎么舒服。
他“切”了一声,把头埋进臂弯里,不说话了。
可脑子里,却不受控制地,开始胡思乱想。
会吗?
辜屿之那家伙,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?
学习好的?长得漂亮的?温柔的?还是……能陪他一起看奥特曼的?
他正想得入神,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,突然从旁边,轻轻地,推到了他的手边。
梦倦一愣,抬起头。
纸条是从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传过来的,几个同学正用一种极其诡异的、带着点“加油哦”的眼神,冲他挤眉弄眼。
他莫名其妙地,打开了纸条。
上面,是一行字。
一行和他的人一样,工整,凌厉,带着一股冰冷气息的字。
【第五题的辅助线,做错了。】
梦倦:“?”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摊开的、一片空白的数学卷子。
然后,他看到在那行字的下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,像是补充说明的字。
【还有,幼稚的不是奥特曼。】
【是你。】
梦倦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他抬起头,像装了雷达一样,精准地,看向了教室第一排。
那个背影,挺得笔直。
可他却好像能看见,在那副冷硬的躯壳下,那对正在微微发烫的、泛着红的……耳朵尖。
他看着,看着,心里那团湿棉花,好像突然就……被阳光晒干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张纸条,嘴角不受控制地,向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、傻乎乎的弧度。
他拿出笔,在那行“是你”的下面,龙飞凤舞地,回了两个字。
【彼此。】
然后,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轻轻一弹。
纸条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,越过一个又一个后脑勺,“啪嗒”一声,准确无误地,落在了第一排那本摊开的、写满了公式的习题集上。
全班的同学,都好像听到了那声轻响。
可这一次,却没有任何人,敢回头。
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,把自己的脑袋,埋得更低了。
妈呀。
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
今天这数学课,上得……真他妈刺激。
而第一排。
辜屿之看着那张突然出现在自己习题集上的纸条,和他那潦草得几乎要飞起来的字迹,握着笔的手,指节,微微泛白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只是沉默地,将那张纸条,拿了起来。
然后,拉开校裤的口袋,将它和那只同样被折叠起来的、黄色的小鸭子,放在了一起。
他感觉自己的口袋里,好像揣了两颗……小小的、烫手的、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……手榴弹。
他的逻辑系统,又一次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、尖锐的警报声。
然后,在一片混乱的电流声中。
再次,宕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