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阳光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厚重的窗帘,割在梦倦的眼皮上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不耐烦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一团……软得不像话、还带着一股极好闻的、像是阳光和肥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里。
不对。
梦倦的脑子,在那股好闻的味道里,迟钝地转了半圈。
他家那破枕头,芯子都结块了,硬得像石头,还常年一股子散不掉的潮湿霉味。
哪来的阳光肥皂味?
他猛地睁开了眼。
映入眼帘的,不是他那间小屋里斑驳的天花板,而是一片纯白色的、看不到一丝褶皱的、干净得令人发指的顶棚。
“……呜。”
他哑着嗓子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昨晚那些混乱的、失控的、带着眼泪和体温的记忆,像开了闸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他刚刚重启的大脑。
他“噌”地一下,从那张软得能把人骨头都吸进去的床上坐了起来。
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、松松垮垮的棉质睡衣,裤腿长了一大截,堆在脚踝上,像唱戏的水袖。
这是……辜屿之的床。他穿着辜屿之的睡衣。
这个认知,让梦倦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,一股热气“轰”地一下,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!
他像个做贼的,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,连鞋都顾不上穿,赤着脚,踮着脚尖,做贼似的,一点一点地,把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,拉开了一条缝。
客厅里,很安静。
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。
然后,他就看到了。
辜屿之,那个洁癖到令人发指的纪律委员大人,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、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,蜷缩在客厅那张看起来就不怎么舒服的沙发上。
身上胡乱地盖着一床薄被,一只胳膊垂在地上,鼻梁上的眼镜歪着,整个人睡得……毫无防备。
他没睡客房。
他在沙发上,守了一夜?
这个念头,像一颗小石子,丢进了梦倦那颗乱成一锅粥的心湖里,荡开了一圈又一圈,名为“不知所措”的涟漪。
他深吸一口气,蹑手蹑脚地,准备从沙发后面绕过去,溜之大吉。
可就在他刚刚路过沙发时,那个睡着的人,眼皮动了动,然后,缓缓地,睁开了眼。
隔着几米的距离,两人惺忪的、都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的视线,在清晨的空气里,毫无预兆地,撞在了一起。
时间,仿佛静止了。
空气,尴尬得能用刀子割出一道口子来。
“早……”
辜屿之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他坐起身,下意识地想去推那副歪掉的眼镜,手抬到一半,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狼狈。
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脸上的表情,是他自己都从未见过的……窘迫。
“啊,早。”梦倦的反应快了零点五秒,他立刻扯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帅气很潇洒的笑,冲他摆了摆手,“那什么,我……我就是起来上个厕所。你继续睡,继续睡。”
他说着,转身就要往卫生间溜。
“站住。”辜屿之的声音,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。
梦倦的脚步,钉在了原地。
“你的衣服,”辜屿之指了指阳台上晾着的那件被他洗干净的、破破烂烂的T恤,“还没干。”
“……”梦倦觉得,自己的人生,大概从来没这么丢人过。
“先吃早饭。”辜屿之站起身,一边整理着自己睡得皱巴巴的衬衫,一边不容置喙地,下了命令。
……
餐桌上。
两片烤得焦黄的吐司,一个煎得完美的溏心蛋,一杯温热的牛奶。
这是辜屿之的早餐。
精致,标准,像教科书里的配图。
而梦倦面前,摆着……一碗热气腾腾的、卧着两个荷包蛋的、还撒了葱花的……阳春面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面?”梦倦拿着筷子,有点发愣。
“你昨天晚上,说梦话了。”辜屿之面不改色地,往自己的吐司上抹着黄油,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什么化学实验。
“……该死。”梦倦的脸,红了。
他把头埋进碗里,用吃来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面很好吃,汤很鲜,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。
暖暖的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把他心里那点残留的、冰冷的恐慌,也一点点地熨平了。
他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像只饿了三天的小猪。
对面的辜屿之,吃得很慢。
可他那双总是盯着书本和试卷的眼睛,此刻,却不受控制地,一直往这边瞟。
他看着梦倦鼓囊囊的腮帮子,看着他吃得嘴角都沾上了汤汁,看着他那头被自己吹得有点乱翘的、毛茸茸的黑发……
他的耳朵尖,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,又一次,悄悄地,红了。
“看什么看?”梦倦感觉到了那道视线,他抬起头,嘴里还塞着面,含含糊糊地问,“没见过帅哥吃饭啊?”
辜屿之迅速收回目光,假装在研究自己盘子里的煎蛋。
“食不言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切。”
一顿早饭,就在这种“一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”和“一个假装在看风景”的诡异氛围里,吃完了。
吃完饭,衣服的问题,还是摆在眼前。
辜屿之那件破T恤,湿哒哒的,肯定不能穿。
“穿我的。”辜屿之走进房间,再出来时,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。
都是他的。
“我不要,”梦倦想也没想就拒绝,“我穿这个回去,我们班主任能当场给我记个大过。”
穿着纪律委员的衣服去上学?
这比早恋还刺激。
“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辜屿之把衣服,塞进他怀里,“这是最优解。”
又是这句该死的“最优解”。
可这一次,梦倦看着手里的衣服,闻着那股熟悉的、干净的皂角香,却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磨磨蹭蹭地,换上了。
衬衫有点大,袖子长了一截,被他挽了上去,露出那截还带着点青紫痕迹的小臂。裤子也长,但他腿长,倒是勉强能撑起来。
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一身干净得过分的衣服、嘴角还贴着白色创可贴的、陌生的自己,有点恍惚。
他好像……也可以看起来,不那么像个混混。
“走吧。”
辜屿之已经背上了书包,站在玄关处等他。
梦倦回过神,走到门口,弯腰去穿自己那双又破又脏的解放鞋。
“等一下。”
辜屿之叫住了他,然后,从鞋柜的最下面一层,拿出了一个鞋盒。
里面是一双崭新的、白色的运动鞋。
牌子梦倦不认识,但看起来,就价值不菲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去年买的,”辜屿之的语气,依旧是平铺直叙的,“买小了一码,一直没穿。”
这个借口,和“你说梦话了”一样,听起来……可信度约等于零。
梦倦看着那双白得刺眼的鞋,又看了看辜屿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突然,就笑了。
他没再拒绝。
他坐下来,脱掉那双陪了他不知道多少个工地的破鞋,换上了那双崭新的、柔软的、像是踩在云朵上的运动鞋。
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
“纪律委员大人,”他站起身,故意在辜屿之面前,原地跳了两下,“眼光不错嘛。”
辜屿之没理他,只是默默地,把自己那双穿旧了的室内拖鞋,和他那双崭新的运动鞋,并排摆在了一起。
然后,拉开了门。
……
清晨的阳光,正好。
两个穿着同款白衬衫的少年,一前一后地,走在去学校的路上。
一个背着书包,走得笔直。
一个双手插兜,走得懒散。
影子在地上,被拉得很长,时不时地,交叠在一起。
“喂。”梦倦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书桌上那个奥特曼……”
辜屿之的脚步,猛地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,有点不自然。
“没什么,”梦倦追上他,与他并肩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“就是觉得……挺有童心的嘛,纪律委员大人。”
辜屿之的耳朵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红了。
“闭嘴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最喜欢哪个?迪迦?还是赛罗?”
“……”
“哎,你别走那么快啊!聊聊嘛!我觉得泰罗也挺帅的……”
嬉笑声,和少年人清朗的嗓音,混在清晨的风里,飘得很远。
那些昨夜的伤口,争吵,和眼泪,好像也都被这阵带着阳光味道的风,吹散了。
虽然还是很疼。
但好像……也没那么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