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那个干净得令人发指的客厅。
还是那盏亮得能照出人所有心虚的顶灯。
梦倦趴在茶几上,手里捏着笔,对着那张小小的申请书,大眼瞪小眼,半天,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“理由……理由怎么写?”他烦躁地问。
辜屿之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姿势坐得笔直,像是在自习。
听到问话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照我说的写。”
“尊敬的王老师:兹因本人,也就是学生梦倦之父,梦……建同志,近日需前往外地进行商务考察,时间紧迫,无法抽身参加本次家长会。为表重视,特委托其长兄,梦……屿,代为出席。望老师批准。特此申请。”
梦倦:“……”
梦屿
他“啪”的一声,把笔扔在了桌子上,整个人都快炸了。
“辜屿之!你他妈是个人才啊!你怎么不叫白日做梦呢?!”
辜屿之终于从书里抬起了头,他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‘我倒是想做啊,“
”what?"
“这个真实性更高。”他冷静地分析,“而且,申请书这种东西,写得越质朴,越像那么回事。”
梦倦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拿起笔,愤愤地,开始在申请书上抄写。
他的字,龙飞凤舞的,潦草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。
辜屿之只是瞥了一眼,眉头就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字写得太丑,”他毫不留情地批判,“个人风格过于强烈,不像代笔。”
“那怎么办?!”
“我来。”
辜屿之放下书,走过来,从梦倦手里,抽走了那支笔。
他弯下腰,靠得很近。
梦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、干净的皂角香,混着一点点墨水味,像羽毛一样,轻轻地,搔着他的鼻尖。
他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辜屿之,那双骨节分明的、干净得过分的手,握着那支最廉价的中性笔,在那张小小的申请书上,一笔一划地,写着。
他的字,和他的人一样。
工整,凌厉,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锋利。
可就是这么一双手,这么一手字,此刻,却在认认真真地,替他编造着一个又一个,荒唐的谎言。
“……好了。”
辜屿之写完,直起身。
他把申请书,推到梦倦面前。
“签个字。”
梦倦低头,看着落款处那两个陌生的名字,“梦建”、“梦屿”,和他自己那个被辜屿之写得方方正正的名字,并排放在一起。
他突然,就觉得有点恍惚。
他拿起笔,在那张申请书的最后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签一张申请书。
倒像是在签一份……卖身契。
一份把自己,卖给眼前这个疯子的……卖身契。
……
“好了,第一步,完成。”辜屿之将申请书折好,放进自己的书包里,语气平淡得像刚刚完成了一道数学题。
“接下来,是第二步。”
他转身,从玄关的柜子里,拿出了一个医药箱。
又是这个医药箱。
“干嘛?”梦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上药。”辜屿之的语气,不容置喙,“你今天流了那么多眼泪,盐分会刺激伤口,容易感染。”
“我操,这他妈还有科学依据的?”梦倦人都傻了。
“有。”
辜屿之蹲了下来,像昨天一样,卷起他的裤腿,开始给他膝盖上的伤口,重新消毒,上药。
动作,比昨天,熟练了一点。
但还是,带着点笨拙。
梦倦低着头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长长的睫毛,在灯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。
他心里,那片乱糟糟的地方,好像又被什么东西,轻轻地,抚平了。
“喂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就不怕吗?”梦倦问,声音很低,“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这事儿真搞砸了,怎么办?”
辜屿之手上涂药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。
“所有方案,都有风险。”他说,“在行动之前,过度预设失败的结果,是一种不理智的情绪内耗。”
“……说人话。”
辜屿之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梦倦。
那双总是清冷的、隔着一层镜片的眼睛里,此刻,却像是落入了两颗,明亮的星星。
“搞砸了,”他说,“我负责。”
梦倦的心脏,像是被人用拳头,狠狠地,捶了一下。
不疼。
但是,又酸,又胀。
他飞快地别开脸,不敢再看那双眼睛。
“切,”他故作轻松地,扯了扯嘴角,“说得跟你负得起责一样……你顶多,也就是跟我一起,写个八百字的检讨。”
上完药,辜屿之站起身,开始收拾医药箱。
“检讨是一方面,”他把棉签和纱布扔进垃圾桶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,传进了梦倦的耳朵里。
“另一方面,大不了,我转学。”
梦倦猛地回头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没什么。”辜屿之已经恢复了那副冰山脸,他关上医药箱,放回柜子里,“时间不早了,去睡觉。”
说完,他看都没再看梦倦一眼,径直,走向了客厅的沙发。
留下梦倦一个人,愣在原地,像被一道天雷,劈中了天灵盖。
转学?
就为了这么一件……荒唐的、可笑的、本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破事?
这家伙……
他到底是傻?
还是……真的疯了?
……
夜,很深。
梦倦躺在辜屿之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,睁着眼睛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鼻腔里,全是那股好闻的、混着阳光和皂角香的味道。
他的脑子里,像在放一部循环播放的、情节极其诡异的默片。
一会儿是辜屿之一本正经地说着“梦建国、梦建党”。
一会儿是他蹲在自己面前,专注地涂着药。
一会儿,又是他那个云淡风轻的、说着“大不了,我转学”的背影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烦躁地“操”了一声。
他发现,自己好像……真的,栽了。
栽在了一个傻子,一个疯子,一个全世界最不该招惹的纪律委员大人手里。
而且,栽得……心甘情愿。
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,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,突然“嗡”地一下,亮了。
是一条短信。
来自那个他设了静音,却永远删不掉的号码。
【臭小子,死哪儿去了?!这个月的钱还没给老子!明天再不拿钱回来,老子打断你的腿!】
短信很短,充满了熟悉的、暴戾的、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如果是以前,看到这样的短信,梦倦只会觉得麻木,或者……烦躁。
可今天,他看着那行字,心里,却第一次,生出了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……恨意。
他不是没有恨过。
只是,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,恨得这么清晰,这么具体。
他恨的,不再是命运,不再是那场该死的车祸。
他恨的,是这个,把他拉进地狱,却还要指责他弄脏了地狱的……“父亲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摁亮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,飞快地,敲下了一行字。
然后,点了发送。
他从来没有,回复过那个男人的任何一条短信。
这是第一次。
也是,最后一次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把手机关机,扔到一边。
他重新躺下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心里那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烂泥地,好像突然就……平静了下来。
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。
虽然依旧暗流汹涌,但至少,天亮了。
……
客厅里。
辜屿之躺在沙发上,也同样,没有睡着。
他能听到,隔壁房间里,那一声极轻的、手机震动的声音。
他也能感觉到,那之后,房间里那个人,呼吸节奏的变化。
从烦躁,到平静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,却不由自主地,浮现出梦倦在废弃篮球场上,那个蜷缩成一团的、哭得撕心裂肺的、像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兽一样的身影。
——“我爸说,是我害死了她。”
——“他每次打我,都说,为什么死的不是我。”
辜屿之的心脏,又开始一阵阵地,抽着疼。
他突然,就有点明白,自己为什么要做出那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了。
他不是在帮梦倦“作弊”。
他只是想告诉那个,被困在七岁那年,出不来的小男孩——
你看。
这个世界上,还是有人,愿意为了你,去转学的。
所以,别哭了。
也别再,说自己没用了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。
阳光,和往常一样,准时地,透过窗帘的缝隙,溜了进来。
梦倦是被一阵“叮叮当当”的声音吵醒的。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就看见辜屿之,正站在床边的衣柜前,往自己身上,套着一件……怎么看怎么别扭的、灰色的、一看就是中年男人才会穿的……旧夹克。
“你……你干嘛呢?”梦倦的声音,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辜屿之回过头,他已经戴上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还戴了一副黑色的口罩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、冷静的眼睛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,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、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。
然后,他刻意地,压低了嗓子,用一种和他本人气质完全不符的、故作成熟的、沙哑的声线,问:
“你看,像吗?”
梦倦看着他这副不伦不类的、像个要去银行抢劫的文艺青年的打扮,愣了三秒。
然后,“噗”的一声,彻底笑喷了。
“像!太他妈像了!”他一边笑,一边拍着床,“就是感觉……不太像我哥,倒有点像……准备去收保护费的大学生。”
辜屿之:“……”
他默默地,摘下了那副多余的黑框眼镜。
“走吧,”他从床头柜上,拿起那张已经被他填好的回执单,“再晚,就要迟到了。”
梦倦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,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,心里,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掀开被子,跳下床,走到他面前。
然后,他伸出手,将辜屿之那顶压得过低的鸭舌帽,往上抬了抬。
又伸手,将他口罩的边缘,理了理。
最后,他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屿哥哥,”
“待会儿……靠你了。”
“屿哥哥?”
辜屿之的身体,在那声拖长了尾音、带着七分戏谑三分黏糊的称呼里,僵得像一根被瞬间冷冻的钢筋。
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耳廓的温度,正在以一种违反物理学定律的速度,急速攀升。
“闭嘴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压得更低了,听起来像个感冒了半个月的破锣。
“好嘞,哥。”梦倦从善如流,立刻换了个称呼,还特意把那个“哥”字,咬得又脆又响。
辜屿之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顶被梦倦抬起来的鸭舌帽,又狠狠地往下拉了拉,帽檐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。
然后,他头也不回地,拉开了门。
“跟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