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强大的灵魂

原来校霸是纪律委员的最优解

风,好像也累了。

天台上的嘶吼和对峙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呼啸的风声,灌满两人之间那片死寂的空白。

梦倦还维持着被辜屿之提着衣领的姿势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,眼神空洞地,望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。

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眼睛,此刻,彻底熄了。

辜屿之的手,在抖。

他自己都没发现。

他看着梦倦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一点一点地收紧,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。

他吼出的那些话,那些伤人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质问,此刻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,尽数扎回了自己心上。

他搞砸了。

他把一切,都搞砸了。

“……放手。”

梦倦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羽毛,飘在风里。

辜屿之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松开了手。

梦倦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靠在冰冷的护栏上,才勉强站稳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灰尘的解放鞋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他一言不发地,转身,朝着那扇被他踹开的铁门走去。

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。

甚至,没有再看辜屿之第二眼。

天台上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冷风,在梦倦踹开门,冲下楼的那一刻,就诡异地停了。

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,靠着惯性,一步一步地,走回班里
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……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。

天台上,辜屿之那双通红的、失控的、甚至带着点水光的眼睛,像两块烧红的烙铁,把他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,全都烫成了一片虚无。

“就凭你这双只会搬砖的手吗?!”

那句嘶吼,像个魔咒,在他耳边反复回响。

是啊。

他有什么呢?

除了一身还不算太没用的力气,和那点可笑又脆弱的、一戳就破的自尊心。

他什么都没有。

梦倦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,和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完全不一样。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了厚薄不一的老茧,指甲缝里,还残留着白天在工地上没洗干净的泥垢。

就是这双手,给他换来了一日三餐,换来了他爸的酒钱,换来了……一个能勉强喘口气儿的资格。

可现在,有人告诉他,这双手……没用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

放学铃像一道赦令。

辜屿之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收拾东西,动作快得有些反常。他今天只想赶紧回家,把自己关进房间,用海量的习题来强制自己的大脑恢复出厂设置。

可就在他背上书包,准备第一个冲出教室的时候,一个懒洋洋的声音,像鬼魅一样,从后排飘了过来。

“哎,瘦猴,圆脸,你们先走,我今天得去趟厕所,闹肚子。”

是梦倦的声音。

辜屿之的脚步,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。

他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瞟了一眼。

梦倦正揉着肚子,一脸“痛苦”地对他的两个小弟摆手,演技浮夸得能得奥斯卡。

瘦猴和圆脸信以为真,嚷嚷着“老大你是不是昨晚偷吃冰棍了”,勾肩搭背地走了。

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。

梦倦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,他没去厕所,而是从后门走了出去,拐向了与厕所截然相反的方向。

那是通往学校后山废弃车棚的小路。

辜屿之的心,猛地一跳。

直觉告诉他,有事要发生。
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像个最拙劣的跟踪者,远远地跟了上去。

……

废弃车棚后面,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。

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,将这里与校园的喧嚣隔绝开来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、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潮湿气味。

辜屿之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,屏住了呼吸。

他看到,不远处的空地上,几个穿着同样校服、但一看就不好惹的男生,正将一个瘦弱的身影围在中间。

“我说林澈,你他妈是不是给脸不要脸啊?”

一个剃着板寸头、耳朵上还打着耳钉的男生,用手里的书本,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被围住那个男生的脸颊。

“上个星期的保护费,你到现在还没交。怎么,想赖账啊?”

那个叫林澈的男生,个子很小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他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,校服洗得有些发白,但很干净。

他抱着一个旧得起了毛边的书包,死死地护在胸前,低着头,一言不发,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。

“哟,还跟老子装哑巴?”板寸头冷笑一声,一把抢过他怀里的书包,粗暴地倒转过来。

“哗啦啦——”

几本练习册,一个掉了漆的文具盒,还有……一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馒头,滚落一地。

“我操,就这点家当?穷逼!”另一个高个子男生一脚踩在那个白面馒头上,还用力地碾了碾,白色的馒头瞬间沾满了泥污。

“你看看你这书包里,连他妈一张十块钱都找不出来!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
“没钱是吧?行啊。”板寸头把空书包扔在地上,脸上露出了恶劣的笑,“听说你妈在医院给人当护工?她一个月工资不少吧?借哥哥们花点,不过分吧?”

听到“妈妈”两个字,一直沉默的林澈,身体猛地一颤。

他抬起头,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夹杂着愤怒和恐惧的光。

“不……不关我妈妈的事!”他的声音又细又弱,还带着哭腔。

“哟,还敢顶嘴?”板寸-头像是被逗乐了,他伸手,一把抓住了林澈的衣领,“看来不给你小子松松皮,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!”

他扬起了拳头。

林澈吓得闭上了眼睛。

辜屿之的心,也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手已经攥成了拳头。

可就在这时。

“我说,几位大哥。”

一个懒洋洋的、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,毫无征兆地,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。

“这么多人,欺负一个学生,传出去……是不是有点掉价啊?”

所有人都是一愣,齐刷刷地回过头。

只见梦倦双手插在裤兜里,正靠在不远处的一堵矮墙上。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他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、欠揍的笑容。

板寸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:“你是…..倦哥?”

“我啊?”梦倦直起身,慢悠悠地走了过来,他指了指自己,笑得更灿烂了,“我路过的。就是眼神儿不太好,还以为是哪家幼儿园大班的在玩老鹰抓小鸡呢。”

梦倦脸上的笑容,终于消失了。

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意的桃花眼,微微眯了起来,眼底,是辜屿之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、狼一样的凶光。

他主动迎了上去。

三个混混,一个抱着胳膊,一个捂着脸,还有一个蜷在地上,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。

整个林子里,只剩下梦倦一个人还站着。

他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脏了一块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脸上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
他走到那个最先动手的板寸头面前,蹲了下来。

“喂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,“你刚刚说,你知道他妈妈在哪儿工作,是吗?”

板寸头抬起头,眼里全是恐惧。

“我……我错了,哥,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
梦倦笑了笑,他伸出手,动作看起来很温柔,帮对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。

“我这人吧,记性不太好。但是呢,”他凑到板寸头的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
辜屿之看不清他的口型,但他看到了板寸头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变得惨白如纸。

“滚。”

梦倦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吐出了一个字。

那几个混混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逃走了,连掉在地上的书包都忘了拿。

世界,终于安静了。

只剩下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。

梦倦站在原地,背对着辜屿之的方向,站了好一会儿。

他先是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。然后,他才转过身,走向那个还愣在原地、吓傻了的林澈。

他脸上的那股狠厉和冰冷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有点笨拙的温柔。

“喂,没事吧?”他走到林澈面前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。

林澈还呆呆地站着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梦倦皱了皱眉,他蹲下身,把地上那些散落的书本和文具,一样一样地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灰尘,塞回那个破旧的书包里。

最后,他捡起了那个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的、沾满了泥污的馒头。

他看了一眼,然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。

“脏了,不能吃了。”他说。

林澈的眼圈,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站着干嘛?不回家啊?”梦倦把书包递给他,语气有点不耐烦,但动作却很轻。

他看到林澈的眼镜歪了,伸手,想帮他扶正。

可他的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那只手上,指节因为刚才的打斗,蹭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手背,轻轻地碰了一下林澈的镜框。

“以后,再有人找你麻烦,”梦倦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就报我的名字,保证安全,然后去告诉你家长。”

“我叫梦倦。高二(三)班的。”

他说完,也不等林澈回答,就双手插兜,转身准备走。

可他刚走两步,就感觉自己的衣角,被一股很轻很轻的力道,拽住了。

他回头。

林澈低着头,小小的手,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有细碎的、压抑的哭声,从他喉咙里传出来。

梦倦的身体,僵了一下。

他最烦人哭了。

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但最后,还是没把衣角抽回来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那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瘦小男生,抓着他的衣服,无声地,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,都发泄了出来。

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,穿过树林,落在他身上。

他的背影,被拉得很长。

一半在阴影里,一半在光里。

像个……披着恶魔外衣的、笨拙的守护神。

而这一切,都被树后那双眼睛,一动不动地,看了个完完整整。

辜屿之感觉自己的心脏,像是被人攥住,反复地揉捏。

酸,胀,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滚烫的情绪。

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梦倦的全部。

看到了他玩世不恭的伪装,看到了他疲于奔命的真相。

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发现。

自己看到的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
在这片冰冷的海面之下,藏着的,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、温柔又强大的……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