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倦的脚步,停在了那栋破败的筒子楼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三楼那个唯一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,像在看一个黑洞。
他不想进去。
可他没地方可去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发出干涩的、像是骨头摩擦的声响。
门开了。
一股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酒气,混着没倒的垃圾的馊味,扑面而来。
客厅里,那个本该被称为“父亲”的男人,正瘫在沙发上,脚边的地上,滚着几个空酒瓶。
听到开门声,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,慢慢地,聚焦在了梦-倦身上。
“回来了?”
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,从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传来。
梦建,他的父亲,正像一滩烂泥一样陷在沙发里,手里拎着个空了一半的二锅头瓶子,脚边,是摔碎的啤酒瓶和一地狼藉的烟头。
他抬起那双浑浊的、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,看向门口的梦倦。
“钱呢?”
梦倦没说话。他只是默默地换下鞋,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。
“老子问你话呢!哑巴了?!”梦建的音量猛地拔高,他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,手里的酒瓶因为他的动作,晃荡出危险的声响,“大飞那边的五千块,你他妈的弄到了没?!”
梦倦的背影,僵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张被酒精和岁月侵蚀得不成人形的脸,声音很轻,很平。
“……他那边,不用还了。”
“不用还了?”梦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,他眯着眼,打量着自己的儿子,那眼神,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,“什么意思?你把人家怎么了?”
“……解决了。”
“解决了?”梦建突然笑了,那笑声,像破锣一样难听,“就凭你?哈哈……你他妈的是不是去卖了?说!跟哪个老板睡了?下次带上老子一起去开开眼啊!”
污言秽语,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烂泥,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梦倦的拳头,在身侧,死死地攥紧。
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老茧里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火气,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钱没了。”他说,“事情解决了,但没有钱。”
“没钱?”梦建的脸色瞬间变了,他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酒瓶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碎成了一地玻璃渣子,“没钱你他妈的回来干什么?!啊?!老子养你这么大,让你去弄点钱,你他妈的都办不到!你还能干什么?!”
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他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,一只手扶着额头,另一只手指着梦倦的背影,开始笑,“哈哈……没钱?你跟我说没钱?”
“我说了,今天没发工钱。”梦倦的声音,依旧是平静的,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过后,磨出来的、麻木的平静。
“工钱?!”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站了起来,一个酒瓶被他带倒在地,发出“哐啷”一声脆响,“你那点工钱够干什么吃的?!啊?!老子今天在外面,脸都让人给丢尽了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男人彻底被激怒了,他几步冲过来,一把抓住梦倦的肩膀,将他硬生生转了过来,“你个小兔崽子!你再说一遍?!”
浓烈的酒气,喷了梦倦一脸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酒精和赌博而变得浮肿、扭曲的脸,闻着那股让他从小闻到大的、混杂着绝望和暴戾的味道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我说,”梦倦抬起眼,那双在天台上被烧成灰烬的眼睛,此刻,只剩下冰冷的、一片虚无的黑,“那是你自己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!”
男人的巴掌,毫无预兆地,狠狠地扇了过来!
“啪——!”
一声脆响。
梦倦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,嘴角瞬间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腥甜。
耳朵里,嗡嗡作响。
“没关系?!”男人喘着粗气,像是头失控的野兽,“老子是你爹!你花的、吃的、用的,哪样不是老子的?!现在让你拿点钱出来,你他妈跟我说没关系?!”
梦倦缓缓地,把头转了回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用舌尖,顶了顶自己破了的嘴角,然后用一种近乎冷漠的、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,看着他。
那种眼神,彻底引爆了男人心里所有的自卑、无能和迁怒。
“看什么看?!啊?!”他又扬起了手。
可这一次,他的手腕,被一只手,死死地钳住了。
是梦倦的手。
那只布满了茧的、只会搬砖的手。
“你……”男人愣住了,他试图挣脱,却发现儿子的手,像一把铁钳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你长本事了?还敢跟你老子动手了?!”
“我没想动手,”梦倦的声音,依旧是平的,却冷得像冰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今天我很累。”
“别再来烦我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,转身就想回房。
可他低估了一个赌徒兼酒鬼的疯狂。
“小畜生!反了你了!”
男人抄起墙角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空啤酒瓶,从背后,狠狠地砸了过来!
梦倦下意识地抬臂格挡。
“砰——!”
酒瓶在他的小臂上,应声而碎。
玻璃碴子四处飞溅,有几片划破了他的T恤,在他后背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血痕。
而那股巨大的冲击力,让他整个人都踉跄着向前扑去,膝盖重重地,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“嘶……”
剧痛,终于让他那具麻木的身体,恢复了一点知觉。
“滚!”男人指着门口,眼睛通红,像地狱里的恶鬼,“你给我滚出去!什么时候拿钱回来,什么时候再进这个家门!”
“老子没你这种不孝子!”
梦倦趴在地上,沉默了很久。
他缓缓地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那个男人一眼,也没有去管自己手臂上那道被砸出来的、火辣辣的伤口。
他只是走到门口,拉开那扇破旧的铁门。
然后,头也不回地,走了出去。
“砰!”
门,在他身后,被重重地甩上了。
……
夜风,比刚才更冷了。
梦倦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,每走一步,膝盖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小臂上那道伤口,也开始往外渗血,黏糊糊的,把T恤的袖子都浸湿了。
他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他现在,是真的……无家可归了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
晚上九点半。
烧烤摊的活儿,已经开始了。
去干活。
他脑子里,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
只有让自己忙起来,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,不停地拉磨,才能不去想那些该死的逻辑,该死的尊严,和……那双该死的、通红的眼睛。
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,一瘸一拐地,朝着夜市的方向走。
路灯坏了,一闪一闪的,把他的影子切割成一帧一帧的、破碎的默片。
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漆黑的小巷时,一个身影,毫无预兆地,出现在了巷口。
那个身影,就站在唯一一盏完好的路灯下。
白色的衬衫,黑色的长裤。
身形清瘦,挺拔。
像一棵固执地,长在垃圾堆旁的、干净的白杨树。
梦倦的脚步,猛地,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身影,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攥住了。
连呼吸,都忘了。
辜屿之也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。
从天台上下来后,他没有回家,鬼使神差地,就走到了这里。
他看着那栋破旧的筒子楼,看着那扇亮着灯又突然熄灭的窗户。他听到了楼道里传来的、隐约的争吵和破碎声。
然后,他就看到了门开了,梦倦走了出来。
再然后,门又关上了。
他看着梦倦一瘸一拐地,朝自己这个方向走过来。
隔着十几米的、昏暗的距离,他清楚地看到了……梦倦T恤袖子上,那片不断扩大的、深色的、濡湿的痕迹。
他的心,也跟着,一寸一寸地,沉了下去。
四目相对。
在这一片死寂的、只剩下风声的巷口。
梦倦下意识地,把那只受伤的手臂,往身后藏了藏。
他想转身,想逃。
他现在这副样子,狼狈得像条狗。他最不想被看到的,就是这个人。
可他的腿,像灌了铅,动不了。
辜屿之,也终于动了。
他朝着梦倦,走了过来。
一步,一步。
不快,但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梦倦的心跳上。
他停在梦倦面前,比他高了半个头。路灯的光,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,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抬起手。
梦倦的身体瞬间紧绷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摆出了防御的姿态。
可辜屿之的手,却没有落向任何他预想中的地方。
那只干净的、指节分明的、习惯了握笔和翻书的手,越过他戒备的肩膀,轻轻地,拂过他的嘴角。
那里,刚刚被他父亲,打出了一个新的伤口。
指腹的温度,微凉。
动作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。
梦倦彻底僵住了。
他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,任由那根冰凉的手指,在他滚烫的、破损的嘴角,轻轻地,摩挲了一下。
然后,他听到辜屿之开口了。
声音,是他从未听过的、沙哑的、带着一种破碎的、疲惫的音调。
“疼吗?”
这两个字,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捅进了梦倦那颗早就上了锁的、坚硬的心里。
然后,轻轻一转。
“咔哒。”
有什么东西,应声而碎。
他眼眶里那层一直强撑着的、冰冷的伪装,瞬间,全线崩溃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他想骂人,想让他滚,想像在天台上那样,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。
可他一开口,声音里,却带上了自己都控制不住的、浓重的鼻音和……该死的哽咽。
“……管得着吗?”
辜屿之没说话。
他收回手,看着自己指尖上,那一小点刺目的、属于梦倦的血迹,眼神暗了暗。
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校服外套,不由分说地,披在了梦倦的身上。
外套上,还残留着他清爽的、干净的皂角香,瞬间包裹住了梦倦那身混着酒气、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。
“你干什么?!”梦倦像是被烫到一样,挣扎着想把衣服脱下来。
“别动。”
辜屿之伸手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持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说,是陈述句。
“我乐意!用不着你管!”梦倦红着眼,低吼。
“我不管你。”辜屿之看着他,镜片后的眼睛里,映着他狼狈的、像只炸了毛的小兽一样的倒影,“我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、不会再次触怒他的词语。
最后,他放弃了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我带你去处理伤口。”
那只手,干净得过分。
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污垢。指节分明,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、带着点冷感的白。
就是这只手,此刻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握着梦倦那只还在渗血的、脏兮兮的小臂。
梦倦被他半拖半拽地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
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,又乱,思考能力约等于零。
他想挣扎,想把那件还带着别人体温和皂角香的外套扔在地上,想冲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吼“老子不用你管”。
可他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里像是被天台上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,用砂纸狠狠地磨过,又干又疼。
他只能被动地,跟着走。
脚下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,在干净的柏油马路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、难堪的声响。膝盖上的伤,每走一步,都像有根针在往骨头缝里钻。
疼。
可这点疼,又好像离他很远。
远不过手腕上那片微凉的、坚定的体温。
辜屿之一直没说话。
他走的很稳,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标尺。
梦倦看着他线条利落的后颈,看着他被风吹起一丝的、柔软的黑发,心里那片烧成灰烬的荒原,突然就……下起了不知所措的雨。
他不知道辜屿之要带他去哪儿。
医院?不像。
报警?更不可能。
直到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大门,出现在眼前。
——书香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