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另一端,书香苑小区。
辜屿之的书房里,台灯的光线清冷如月。
他的平板电脑上,亮着一份刚刚接收到的加密文件。
没有花里胡哨的排版,只有一行行冰冷的、客观到残忍的文字。
【梦倦,男,16岁。】
【父亲:梦建,45岁,七年前因工伤失业,后沉迷赌博,累计欠款约三十四万元,主要债权人为城西“大飞”高利贷团伙。有长期酗酒史,对梦倦存在家庭暴力行为。】
【母亲:苏婉,七年前因车祸去世,肇事司机逃逸,案件至今未破。】
【家庭住址:城中村幸福里筒子楼3单元402室。】
【个人情况:自初中起,长期在工地、餐馆、夜市等多地打零工。身上多处新旧软组织挫伤,部分为暴力击打所致,部分为高强度体力劳动所致。营养状况:轻度不良。】
【最新动态:今晚20:13,其父梦建新增赌债五千元,债主“大飞”已向梦倦下达最后通牒,时限:明日中午12:00。】
辜屿之的手指,停在“暴力击打所致”那一行字上。
指腹下的屏幕,冰凉。
可他的心,却像被那几个字,狠狠地烙了一下。
他关掉文件,屏幕暗了下去,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“小少爷。”张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。
“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对方叫大飞,在城西那一片放贷,有些不入流的背景。五千块,对他们来说是笔小钱,但很喜欢用暴力手段立威。”
辜屿之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脑海里,闪过梦倦那双布满老茧和新伤的手,闪过他那个倔强得像头野驴的背影。
“我不想再看到他受伤。”辜屿之说。
电话那头,张叔似乎明白了什么:“小少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用你的方式,解决掉这个麻烦。”辜屿之的语气,不容置疑,“我不要‘花钱消灾’这种愚蠢的方案。我要的是,让他们怕。”
“……”张叔在那头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笑意?“明白了,小少爷。”
“还有,”辜屿之补充道,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张被他捡回来的、小黄鸭创可贴上,“处理得干净点。”
“我不想让他知道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梦倦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出现在教室门口。
他一夜没睡。
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把所有能借钱的人都过了一遍,然后又一个个地划掉。
他不想让瘦猴他们知道,不想让他们跟着自己瞎掺和。
最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他最不想,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。
他走进教室,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,拉开椅子,坐下。
瘦猴他们凑过来,还想调侃他脸上的小黄鸭。
“老大,你昨晚干嘛去了?眼圈都快掉地上了。”
梦倦没理他们,他只是趴在桌子上,用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,看着第一排那个笔直的背影。
他好像……瘦了点。
梦倦的脑子里,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个念头。
他趴了一上午。
没睡觉,没捣乱,甚至没说一句话。
安静得……像个死人。
终于,下课铃响了。
老师喊了一声“下课”,梦倦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,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。
他没拿书包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就那么直愣愣地,冲出了教室。
“哎,老大!”
瘦猴他们在后面喊,他就像没听见一样。
他要去一个地方。
城西,银河电玩城。
他去找大飞。
他想好了。
打欠条。
或者……随便他们怎么处置,只要能宽限几天,让他把这笔钱凑上。
他不能让他那个废物老爹,真的被人剁了手指。
再废物,那也是他爸。
他跑得很快,风在耳边呼啸。
嘴角的肌肉,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,连带着那只小黄鸭,也跟着一抖一抖的。
十几分钟后,他气喘吁吁地,停在了那块熟悉的、闪烁着红蓝光芒的招牌下。
他喘匀了气,擦了把额头的汗,然后,像昨天一样,抬手,将校服的拉链,拉到了最顶端。
他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,整理着自己单薄的铠甲。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门。
音乐声,烟味,荷尔蒙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角落。
大飞正翘着二郎腿,在玩一台捕鱼机,嘴里叼着烟,一脸的横肉。
梦倦攥了攥拳头,走了过去。
他已经做好了被羞辱,甚至被殴打的准备。
“飞哥。”他站定,开口。
大飞闻声,懒洋洋地回过头,当他看清来人是梦倦时,脸上的表情,瞬间变得……极其精彩。
就像见了鬼。
不,比见了鬼还夸张。
他嘴里那根烟,“啪嗒”一下,掉在了摇杆上,烫出了一个小黑点。
“梦、梦、梦……”他“梦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第二个字,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周围几个正在起哄的小弟,也都安静了下来,一脸惊恐地看着梦倦,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。
梦倦愣住了。
这……什么情况?
剧本不对啊。
“飞哥,”他皱了皱眉,“我来,是想跟你谈谈我爸那笔钱……”
“别!”大飞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双手乱摇,那样子,活像个被调戏的黄花大闺女,“别谈!千万别谈!”
他几步冲到梦倦面前,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梦……啊不,倦爷!倦爷!”他点头哈腰,声音都在发抖,“您看您,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呢?这、这多不好意思啊!”
梦倦:“……”
他彻底懵了。
“那五千块钱的事儿……”
“什么五千块?!”大飞一拍大腿,演技浮夸得像个三流演员,“谁说的?谁敢问倦爷您要钱?活腻歪了?!没有的事!绝对没有的事!”
他转头,冲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小弟吼了一嗓子:“听见没?以后谁他妈再敢去骚扰倦爷和他家里人,老子亲手拧断他的脖子!”
“是、是!”小弟们哆哆嗦嗦地应着。
“倦爷,”大飞又转回头,那张横肉脸上,堆满了谄媚的笑,“您看,您大人有大量,昨天……不,之前,都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,您就当咱们是个屁,把咱们给放了吧!”
他说着,竟然真的“啪”的一声,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“这事儿,就这么过去了,成吗?”
整个电玩城,仿佛都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这个诡异的角落。
梦倦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、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大飞,他心里的那点紧张和恐惧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冰冷的、直冲天灵盖的……愤怒。
他不是傻子。
他知道,这个世界上,没有无缘无故的“放屁”。
能让大飞这种地头蛇怕成这样,只有一种可能。
有比他更硬的、更狠的人,出手了。
而这个出手的人……
一个清冷的、戴着无框眼镜的、自以为是的身影,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除了他,不会有别人。
“呵呵……”
梦倦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一边笑,一边缓缓地,抬起手。
他把自己校服的拉链,慢慢地,拉了下来。
然后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伸出手指,把自己嘴角那张贴了一天一夜的、蠢得要死的小黄鸭创可贴。
“嘶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他把它,揭了下来。
他把那张小小的、沾着他体温和血痂的创可贴,轻轻地,贴在了大飞那张煞白的、满是横肉的脸上。
“告诉那个人,”梦倦的笑容消失了,他的眼神,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,“他送的东西,我用完了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“还给他。”
说完,他看都没再看那群吓傻了的混混一眼,猛地转过身。
大步,流星地,冲出了电玩城。
他要去找那个混蛋。
他要去问问他。
他凭什么?!
他把他梦倦,当成什么了?!
一个可以被他随意摆布的、毫无尊严的、可怜的宠物吗?!
……
青藤中学,天台。
风像刀子一样,刮过天台。
辜屿之站在那里,白色的衬衫被吹得鼓了起来,像一面被风扯痛的旗。
他没有躲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“砰——!”
那扇通往天台的、锈迹斑斑的铁门,被人用尽全身力气,一脚踹开,狠狠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,发出一声濒死的哀嚎。
梦倦就站在那片被撞出来的、斑驳的灰尘里。
他像一头刚刚从陷阱里挣脱出来的野兽,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血淋淋的、不要命的戾气。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,眼眶是红的,像是熬了几个通宵,又像是刚刚哭过。
他一步一步地,朝着辜屿之走过来。
脚下的水泥地,被他踩得“咚、咚、咚”作响,每一步,都像是在擂响战鼓。
“是你,对不对?”
他停在辜屿之面前,两人之间,只剩下半臂的距离。风卷起他的头发,露出那双不再有任何笑意的、黑漆漆的眼睛。
那里面,是破碎的冰,和燃烧的灰。
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辜屿之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扭曲的脸,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否认。
这个字,像一滴滚油,滴进了梦倦那锅早就烧开了的愤怒里。
“你凭什么?!”
梦倦嘶吼着,一把揪住了辜屿V之胸前的衣领,那只布满了老茧和新伤的手,因为过度用力,指节根根泛白,青筋暴起。
“我说了!老子不要你的施舍!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吗?!”
“这不是施舍。”辜屿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身体被迫前倾,但他脸上,依旧是那副冷得像冰的、不为所动的表情,“我没有给你钱。我只是,解决了一个潜在的威胁。从逻辑上讲……”
“逻辑?!”梦倦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词,他气得笑了,那笑声里却带着哭腔,“我去你妈的逻辑!”
他揪着辜屿之的衣领,发了狠地,将他狠狠地推到身后的护栏上!
“哐当!”
冰冷的铁栏杆,撞在辜屿之的背脊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辜屿之的眼镜都歪了一下,镜片后的瞳孔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,猛地缩紧。
“你他妈的把老子当成你卷子上的一道数学题了吗?!”梦倦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,他红着眼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最优解?最高效?那你他妈的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?!”
“有没有想过,你这么做,跟直接拿钱砸我的脸,有什么区别?!”
“不!你没有!”他自问自答,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溺毙的自嘲,“在你眼里,我这种人,大概连‘尊严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,对吧?我就是个……又穷又贱,可以让你随便摆弄的……可怜虫!”
“我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梦倦嘶吼着打断了他,他松开手,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和辜屿之拉开了那段让他感到窒息的距离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冷静、永远理智、永远用他那套该死的逻辑来衡量全世界的家伙,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断了。
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委屈,在这一刻,都像泄了气的皮球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剩下一种……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。
“辜屿之,”梦倦的声音,突然平静了下来,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、死一般的平静,“我问你最后一次。”
他的眼睛看着辜屿之,却又好像透过他,看向了什么虚无的地方。
“你到底……想干什么?”
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?
那种高高在上的、救世主一样的满足感吗?
风,呜咽着吹过天台。
吹起梦倦额前凌乱的碎发,也吹起他眼底那片,深不见底的,破碎的寒光。
辜屿之靠在冰冷的护栏上,后背被撞击的地方,火辣辣地疼。
可这点疼,远远比不上他心脏被那双眼睛里盛满的绝望,狠狠刺穿的痛。
那双眼睛,前几天还亮晶晶的,像落满了星星。
现在,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他的逻辑系统,他引以为傲的、冰冷而坚固的堡垒,在这一刻,被那片死灰,烧得寸草不生。
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说“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”。
可他那套引以为傲的词汇库,在这一刻,却拼凑不出任何一个,能表达出他万分之一心绪的词语。
看着梦倦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这天台上跳下去的、了无生趣的样子,一种从未有过的、陌生的、名为“恐惧”的情绪,像藤蔓一样,瞬间扼住了他的心脏!
“我活成什么样,是我自己的事……”梦倦像是说给自己听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就算烂在泥里,烂在臭水沟里……也用不着你管……”
他好像累极了,连站都站不稳,缓缓地,蹲了下去,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“反正……也就这样了……”
那副彻底放弃抵抗,任由命运宰割的姿态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辜屿之的瞳孔里!
“你给我站起来!”
辜屿之的声音,第一次,失去了那份永远的冷静,变得沙哑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梦倦没理他,依旧蜷缩在那里,像一只准备迎接死亡的小兽。
“我让你站起来!你听到没有!”
辜屿之冲了过去。
他没有去扶他。
而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,一把揪住了梦倦胸前的衣领,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!
这一次,攻守之势,彻底逆转!
梦倦被迫抬起头,错愕地,对上了那双烧得通红的、彻底失控的眼睛。
那里面,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的清冷和理智,只剩下一种他看不懂的、疯狂的、濒临崩溃的……愤怒!
“烂在泥里?也就这样了?!”辜屿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,声音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吼,“那你呢?!”
“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吗?!”
“你除了会像个疯子一样到处咬人,除了会把自己缩进壳子里说‘我不需要’,你还会干什么?!”
他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滚烫的子弹,狠狠地,射进梦倦的胸膛!
“我用我的方法去解决,你说我侮辱你!”辜屿之揪着他的衣领,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,他逼近他,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,第一次,出现了近乎狰狞的表情!
“那你告诉我!”
“你自己的办法呢?!”
“被人逼债,被人堵巷子,被人打得一身伤,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忍下去吗?!”
“你有什么能力解决?!啊?!”
“就凭你这双只会搬砖的手吗?!”
最后一句质问,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,轰然炸响在空旷的天台上。
风,在这一刻,仿佛都停了。
梦倦彻底僵住了。
他仰着头,被动地,承受着那双眼睛里倾泻而出的、他从未见过的、滚烫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情绪。
他闻到了辜屿之身上传来的、清爽的皂角香。
也看到了……他镜片后面,那双通红的、甚至……泛起了水光的眼睛。
他的心,像是被人用手,狠狠地,揉搓了一把。
疼得……快要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