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,床单边上的,脸的轮廓,下巴的弧度,嘴缝那道痕迹,他趴着看我的时候脸贴上去的。
他笑了。
不是嘴缝动了一下那种,是真的笑了,嘴角扯开了,在床单上留下一道缝的印子。
我用手背碰了一下那个印子,凉的,布料上的霜还没化透,他趴了一整夜,脸贴在那里,温度留在布料纤维里了。
我坐回床沿,脑子里嗡嗡的,他趴了一宿,攥过我的手,叫了我的名字,然后笑了。
一个七岁小孩,没长过眼睛,靠温度认人,从壳里出来五个月,经历了从趴到站的过程,现在趴在我床边笑了。
他笑什么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还有他攥过的凉意,没散,比之前暖了一点,那碗水的作用,他喝过水之后温度变了。
第二天早读,陈禾把英语书立起来,嘴唇没动,气音从书后面飘过来。
"我妈今早看见他了。"
"在哪。"
"我家阳台。"
"他趴着?"
"没有。"
"他站着?"
"也不是。"
"那什么姿势。"
"他坐在栏杆上。"
我盯着她。
"他坐在栏杆上。"陈禾说,"腿垂下来,晃着,像普通小孩等大人回家那样。"
一个七岁小孩,坐在三楼阳台栏杆上,腿垂着晃,等谁。
"我妈不敢出声。"陈禾说,"她站在厨房门缝后面看,看了大概十分钟,他一直坐在那,腿晃着,然后他转头,看向她。"
"然后呢。"
"然后他把手伸进栏杆缝里,掏了一下,掏出一颗米。"
"那颗发芽的?"
"不是,是新的,我妈今早刚放进去的。"
陈禾妈每天早上往栏杆缝里放一颗米,给他留的,他今早掏到了,坐在栏杆上晃着腿,掏出来攥在手心里。
"他看见我妈了。"陈禾说,"他把手里的米举起来,给她看,然后塞进自己嘴里了。"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他吃米了。
之前他只是攥着,回礼,偷米,塞给我,塞给陈禾妈,他从来不吃,他不需要吃。
现在他吃了。1
这小孩的细节好戳人
"他嚼了。"陈禾说,"我妈看见他嘴动了,嚼了两下,咽了。"
一个不需要吃东西的东西,吃了一颗米。
为什么。
"我妈说他在学。"陈禾说,"学吃饭。"
"学什么。"
"学活着。"
我手里的笔掉了。
下午我回家,我妈在阳台,帘拉开着,她站在玻璃前面,手里拿着那碗,空的,碗沿上还有那个印子。
"他喝水了。"她说,"今早又喝了一口。"
"你看见的?"
"没看见,但碗里又少了。"
她转身看我,手里的碗放茶几上。
"他笑了?"她问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你床单边上有印子。"
我低头。
"他趴了一宿。"我说,"攥过我的手,叫了我的名字,然后笑了。"
她没说话,去厨房盛了半碗水,放在阳台栏杆上。
"给他。"她说,"他今天该喝水了。"
她顿了一下,把碗往栏杆里面推了推。
"还有。"她说,"他今天该吃东西了。"
"什么意思。"
"他吃米了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陈禾妈打电话了。"
我回房间,台灯开着,窗帘拉严,地上那个膝盖印还在,旁边那五个指印还在,凉的,地板其他地方是常温的,只有那块是凉的。
他趴了一宿,攥过我的手,叫了我的名字,笑了,然后走了,去陈禾家阳台,坐在栏杆上,晃着腿,掏出一颗米,吃了。
他在学。
学活着。
外婆没写这个,她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,没算到他会笑,会吃,会坐在栏杆上晃腿。
赵九他爸磁带里没提,我妈柜子顶上那堆东西里,纽扣和盐之间,少了什么。
他在学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