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禾说这话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害怕那种抖,是憋着一股劲没地方使。她把英语书立起来挡着脸,嘴唇没动,气音从书后面飘过来。
"他掏出来一颗米。"
我盯着她。走廊里早读声嗡嗡的,两千人立正,升旗马上开始。我没低头看地,不敢。
"不是他塞进去的。"陈禾说,"是我妈塞进去的。"
"什么时候。"
"去年冬天,她往栏杆缝里塞了一颗米,是给他留的。"
"他今天才掏到。"
就这三句话,她说完把书放下了,没解释,也没补充。手放回桌面上,指甲缝里那道盐印还在,白的。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去年冬天,他还没出来。陈禾妈往栏杆缝里塞了一颗米,给他留的,他今天才掏到?
那天晚上陈禾妈在厨房切土豆,刀落下去的时候她停住了,不是切到了手,而是她听见阳台有声音,像风刮的,零下六度,她抬头看了一眼阳台门,门关着,但她就是觉得外面有人。
她放下刀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去米桶里捏了一颗米。走过去,拉开阳台门,冷风呼呼灌进来,她没往后退,走到栏杆前,把那颗米塞进缝里,最底下那道缝,她手指粗,塞不进去,她用指甲把米往里推,推了三次才进去。
她没许愿,也没说话。就那么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厨房继续切土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她就是觉得该留一颗米。
我妈晚上回来,进门好了换鞋,我直接说:
"陈禾妈去年冬天往阳台栏杆缝里塞了一颗米,给他留的,他今天掏到了。"
她手停了,包”啪”掉在地上,拉链开了,里面一盒烟滚了出来,她并没捡。
"什么时候塞的,"她声音哑。
"去年冬天,他还没出来的时候。"
她弯腰捡起包,烟盒也捡了起来,放茶几上。
"她怎么知道,"她说。
"不知道,她就是留了。"
她去阳台,拉开窗帘,看了大概五秒,之后回来了。
"他掏到了,"她说。
不是问——是陈述。
"嗯,陈禾说的。"
她去厨房烧水,水开了她没关火。站在灶台前盯着壶口冒出来的白气,大概看了半分钟,才关火。
"她去年冬天留的,"她说。
"嗯。"
"他今天掏到了。"
"嗯。"
她关火,转过身,靠在灶台边上。
"他认路,"她说。
"什么路。"
"回去的路,他掏到那颗米,认得她的温度,他肯定找得到她。"
我回房间,把台灯开着,窗帘拉严,地上影子比昨天薄了很多,边缘起卷得更厉害了。
去年冬天。他还没出来。陈禾妈往栏杆缝里塞了一颗米。给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留的。他今天掏到了。
她不知道他在等,他不知道她在留,但他们之间隔着一颗米,去年冬天的。
外婆没写这个,她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,她没算到有人提前给他留东西。
赵九他爸磁带里没提,我妈柜子顶上那堆东西里,在纽扣和盐之间,好像少了什么。
陈禾妈去年冬天塞了一颗米,给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留的,但他今天掏到了。1
这颗米太戳人了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