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禾说"他没走"的时候,我正在喝水。水呛进气管里,我咳了大概半分钟。她没拍我背,就站在门口看着我咳。
"你说什么。"
"他没走。"她把门开大了点,让我进去,"他今早走了,但下午又回来了。"
"回来在哪。"
"阳台。他趴回栏杆上了,趴着,不是站着的。"
我走到阳台。栏杆上五个指印还在,早上那些,湿的,霜化的,站着的那个高度。但栏杆底部,下半截,多了一道印子。不是手印,是下巴磕在栏杆上的印子。小孩的下巴,圆的,湿的。
他站了一分钟,走了,然后趴回来了。
"他下午几点回来的。"我问。
"两点多。我妈在厨房切菜,听见阳台有声音。她没去看,怕他跑了。"
陈禾坐在沙发上。她面前茶几上放着那个红布包,打开的,里面是那撮盐,那根耳带,还有那个圈。粉笔灰。红布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栏杆上五个指印。她拍的。
"他趴着的时候手在动。"陈禾说,"我妈从厨房门缝看见的。他趴在栏杆上,两只手在栏杆缝里抠,像在掏什么东西。"
"掏什么。"
"不知道。我妈没看清,不敢出去。"
我妈晚上回来。进门换鞋。我直接说:
"他没走。他回来了。趴在陈禾家阳台栏杆上。"
她手停了。包掉在地上。拉链开了。里面一盒烟滚出来。她没捡。
"什么时候。"她声音哑。
"今早五点走了。下午两点多回来了。趴着的。"
她弯腰捡包。烟盒捡起来。放茶几上。没抽。
"他掏栏杆缝。"我说。
"掏什么。"
"不知道。陈禾她妈没看清。"
她去阳台。拉开帘。看了大概五秒。回来。
"他不是掏。"她说。
"什么。"
"他是在确认。确认自己能趴回去。"
她去厨房烧水。水开了她没关火。站在灶台前盯着壶口冒出来的白气。大概看了半分钟。才关火。
"他走了又回来。"她说,"他舍不得。"
我回房间。台灯开着。窗帘拉严。地上影子比昨天薄。边缘起卷得更厉害了。像一张纸正在干。
他走了又回来了。趴回去了。不是退。不是散。是走不了。
他认完了所有事。回完了三次礼。说完了四句话。写完了好。画了一个圈封口。站起来了。走了。又趴回去了。
一个七岁小孩,没长过眼睛,靠温度认人,偷米回礼,绣眼睛,喘气,哈气,说话,写字,画圈,站起来,走了,又趴回去了。他走不了。
外婆没写这个。她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,没算到他走不了。
赵九他爸磁带里没提。我妈柜子顶上那堆东西里,纽扣和盐之间,少了什么。
他走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