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走了

一模复查结束，我最后一次去公告栏看成绩。玻璃上那个三还在，旁边多了一行字，不是粉笔，是手指蘸着哈气画的，歪歪扭扭，笔画断断续续，像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。

"我要走了。"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哈气画的，留不住，太阳一出来就没了。但他还是画了。

陈禾下午没来学校。她妈打电话请假，说孩子发烧。方老师点头，在考勤表上画了个圈。我没问，我知道她没发烧。

放学我直接去她家。单元门没锁，我爬楼梯，三楼，她家门关着。我敲门。

陈禾开的门。她穿着睡衣，头发乱，眼睛红，不是哭过的红，是没睡的红。

"你看见了吗。"我说。

"看见了。"她让开身子让我进，"他今早来跟我道别的。"

"怎么说的。"

"没说。他站在我家阳台门口，站着的，不是趴着，是站着。看了我大概一分钟。然后转身走了。"

"他走了？"

"走了。栏杆上指印还在，新的，站着的那个高度。"

我走到阳台。栏杆上五个指印，湿的，霜化的，位置比之前高了一截。之前他趴着够的，指印在栏杆下半截，这次在上半截，站着的。

"他跟你说什么了。"我问。

"没说话。他看了我一分钟。然后转身。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手搭在门框上。没回头。"

陈禾妈从厨房出来。眼睛也红。她手里端着一杯水，没喝，就那么端着。

"他今早五点来的。"她说。声音哑，一夜没睡。

"他站了一分钟。"

"嗯。我看见了。我没出声。我怕一出声他就没了。"

她把水杯放茶几上。手没松开，攥着杯子，指节白。

"他走了之后我去看阳台。栏杆上指印还在。我拿手机拍了。没擦。我不敢擦。"

她把手机递给我。照片上栏杆有五个指印，湿的，清晰的，小孩的手，五个指头，完整的。

"他走了。"她说。不是问我，是跟自己确认。

我妈晚上回来。进门换鞋，我直接说：

"他走了。"

她手停了。

"什么时候。"

"今早。五点。陈禾家阳台。站了一分钟。然后走了。"

她把包放茶几上，没坐，去阳台，拉开帘，看了大概五秒，回来。

"他跟我说了。"她说。

"什么时候。"

"今早。我起来烧水。阳台玻璃上。哈气。一行字。"

"我要走了。"

"嗯。他写的。跟公告栏上一样。"

她去厨房烧水。水开了她没关火，站在灶台前盯着壶口冒出来的白气，大概看了半分钟，才关火。

"他走了。"她说。不是问我，是跟自己确认。

我回房间。台灯开着，窗帘拉严。地上影子比昨天薄，边缘起卷得更厉害了，像一张纸正在干。

他走了。不是退，不是散，是走。

他认完了。回完了。说完了。写完了。画圈了。站起来了。然后走了。

一个七岁小孩，没长过眼睛，靠温度认人，偷米回礼，绣眼睛，喘气，哈气，说话，写字，画圈，站起来，然后走了。

外婆没写这个。她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，没算到他走。

赵九他爸磁带里没提。我妈柜子顶上那堆东西里，纽扣和盐之间，少了什么。

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