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了

陈禾把英语书立起来的时候，嘴唇没动，声音从书后面飘过来，小得我得侧过头才能听见。

"他扶着栏杆站起来了。"

她说完这句，把书放下了。手放回桌面上，指甲缝里那道盐印还在，白的。她没解释，也没补充，就那么坐着，眼睛看着桌面。

我盯着她。走廊里早读声嗡嗡的，两千人立正，升旗马上开始。我没低头看地，不敢。

"什么时候。"

"昨天晚上，我起来喝水，阳台门没关，他趴在栏杆上，然后手撑了一下子，腿直了。"

她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她转述的时候会加"我妈说"，这次没有。是她自己看见的。

"你妈知道？"

"她今早起来看见栏杆上五个指印，新的，位置比之前高。之前他趴着够的，这次是站着的。"

我妈晚上回来，进门换鞋，没直接去厨房，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大概三秒。

"你同桌今天跟你说什么了。"

"什么都没说。"

"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左瞟，你三岁就这样。"

她去阳台，拉开帘，看了大概五秒，回来。

"他站起来了。"不是问，是陈述，她已经知道了。

"陈禾跟我说的。"

"嗯。她妈看见指印了。"1

她去厨房烧水。水开了她没关火，站在灶台前盯着壶口冒出来的白气，大概看了半分钟，才关火。我回房间，台灯开着，窗帘拉严。地上影子比昨天薄，边缘起卷得更厉害了，像一张纸正在干。

他站起来了。不是趴着，不是蹲着，是站着。手扶着栏杆，腿直了，站了十秒，然后趴回去。

陈禾说她看见的时候没出声。她站在阳台门口，没开灯，没动，就那么看着。他趴回去之后她才回房间，躺下，睁眼到天亮。她说她不是怕，是不知道该不该出声，怕一出声他就没了。

一个七岁小孩，没长过腿，壳里十七年蜷着，出来五个月，从趴到站。五个月。

第二天早读陈禾桌上没放东西。碟子收了，棉花收了。她今天领口扣子缝得比以前齐，针脚密，线紧。她妈教得好。

"我妈昨晚没睡。"课间她低声说，"她坐在客厅，灯开着，一宿。"

"她怕？"

"不怕。她说她要等，等他再来。"

"他没来。"

"没来。但栏杆上指印还在，新的，她没擦。"

我妈晚上把柜子顶上那个纸盒拿下来了。透明盒子，刻了"周"字那颗纽扣在里面。她打开看了几秒，盖上，放回去。

"他站起来了就看得更远。"她盛饭的时候说。

"看什么。"

"看路。"

"什么路。"

"回去的路。"

我低头扒饭。手凉。他站起来，看得更远，看见回去的路。外婆没写这个，她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，没算到他站起来。赵九他爸磁带里没提。我妈柜子顶上那堆东西里，纽扣和盐之间，少了什么。

他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走，不是跑，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，陈禾说她看见的时候他站了大概十秒，然后趴回去了，他腿软了，站不稳，七岁小孩第一次站起来，腿软了，但他站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