喘气

一模成绩贴在走廊公告栏，我数学138，陈禾英语145，李浩体育满分，三个人名字挨着，他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，拍了我肩膀："你行啊。"

我没说这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我写的时候后脑疤凉了一下，就一下，凉完就过去了。

放学了，在十二月，五点半天全黑了，我蹲下去，手伸向地上那团黑。

没碰到，他往后缩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
我手停在离他一厘米的地方，他也没跑。

黑暗里

传来微微的呼吸声。

像是胸腔起伏带出来的那种——小孩憋了很久终于喘上来的第一口气，一下…两下…一点一点均匀了。
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，保洁推着车过来了。

光一打，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
保洁从我旁边过去，扫了一眼地面："地上干净着呢，你蹲那看什么。"

"鞋带开了"

她没停，车轱辘声远了。

"你今天回来的挺晚的。"她说。

“看成绩榜"我说

"考得怎么样。"

"还行。"

"他喘气了，"我说。

她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，没转头。

"什么时候。"

"刚才，走廊灯灭了，他蹲在地上，我把手伸过去，他没跑，喘了两下就消失了。"

"匀不匀。"

"匀了。"

她关了电视，

"喘气是好事，他闷了十七年，第一次呼吸，你别碰他，他现在怕你手温度，等他不怕了，自己会凑过来。"

"他什么时候不怕。"

"你手凉的时候。"

我低头看自己手，我的手是凉的

"你手现在就凉，"她站在厨房门口，"你明天再蹲一次试试。"

第二天一模讲评卷子。方老师发卷子的时候拍了我桌子："138，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写全了，不错。"我低头看卷子。陈禾前面英语卷子145，她没回头，但肩膀松了一下。

课间李浩凑过来："你今天脸色好点。上次月考你白得跟纸似的。"

"睡好了。"

下午王成文在走廊拦住我。

"你妈跟我打电话了。"

"说什么。"1

"她说他喘气了。"

"你信？"

"我信，壳缝开了口，气通了，你外婆纸里没写喘气，但她写了'壳卡住不是停，是等'。等什么？等他活过来。"

他顿了。

"你外婆留的第三条路，壳卡着，他长在外面，三年后，他活着，不是壳里那一半，是他自己。"

"他现在算活着？"

"喘气就算，你三岁第一次哭，你妈就知道你活了。他今天第一次喘，你知道他活了。"

放学后，我到那

他不在了。

地上空的，我影子旁边什么都没有。

他今天没来。

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，走廊很长，灯白花花的，地面反着光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他今天没来学校。

他昨天喘完气，今天没来。

我妈晚上说："他今天在家。"

"你怎么知道。"

"阳台帘缝底下有霜印，五个指头，今天下午新凝的，他在阳台外头蹲了一天。"

"他没进来。"

"没进来，他今天喘完气，回来蹲阳台外面，在那里蹲着。"

我走到阳台门口，帘拉死了，我妈不让拉开。

"他今天蹲了一天？"

"嗯，我下午三点起来看见的，他蹲着，隔着玻璃。"

"他看什么。"

"看你房间…"

他今天没来学校，他蹲在阳台外面，隔着玻璃，看我房间……

昨天他第一次喘气，今天他蹲外面看我。

我妈说别拉开窗帘，别让他进来。

写作业写到十点多，我抬起头。

窗帘没留缝，但门底下……

有一道影子

蹲着的。

又传来喘气声。

隔着门板，很轻，一下，一下。

我低头写作业。

没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