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禾她妈尝了那撮盐。
她用手指蘸了一下,放舌尖上,尝完没说话,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掉,回来把枕头边那小堆盐用纸巾包了,放进了衣柜抽屉最里面。
她跟陈禾说:"咸的,跟眼泪一样。"
陈禾转述给我的时候没加任何修饰,就这一句,她妈尝完之后的表情她没看见,她妈也没描述,但"跟眼泪一样"这四个字从她妈嘴里出来的时候,她妈在厨房站了大概一分钟,没动,水龙头开着,水接满溢出来她才关。
一个超市收银员,四十二岁,没读过书,不认识什么大道理。她尝了一口枕头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送来的盐,说咸的跟眼泪一样。
是尝出来了?
盐是咸的,眼泪也是咸的,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"她尝了?"我妈说。
"尝了。"
"她不该尝。"
"为什么。"
"你尝了就知道是谁的,她现在知道了,知道了就甩不掉了。"
"她怕吗。"
"肯定不怕,她尝完喝水了,喝水是为了压下去,不是吐,她认了。"
我妈把土豆丝倒进锅里,油滋啦响。她背对着我,声音混在油锅里。
"他送盐是谢她,她尝了是回礼,两个人完成闭环了。"
"他还会送别的吗。"
"不会了,盐是最后一样,他认了三个人,回过三次礼,米 饼干 盐,完了"
"完了是什么意思。"
"他不再送了,认的人认完了,他要回去待着。"
早读陈禾桌上碟子收了,没再放盐,她妈把碟子洗了,她没再留东西在窗台。
"我妈说够了,"陈禾说,"她说他来过三次,偷米、拿馒头、送盐,三次,不多不少。"
"你妈记得次数。"
"她记得,她说第一次她没锁柜子,第二次她换了锁,第三次他没进卧室,放枕头边上,她每次都知道,但她不拦。"
我妈说的对。
他要回去待着。
升旗他也不来了,周二那天我站在队伍最后排,低头看地,他没在。
周五早读王成文后窗路过,没往窗台看,窗台干净。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,像是确认了一下,然后正常走了。
他也没再看见什么。
周末我爸没回来,他发微信说项目延期,过年才回,我妈回了个"好",也没多问。
我回房间写作业,地上影子趴着。
我喊了一声很小的小名。
地上黑团没抖,他没应。
他不闹了。
外婆没写这个结局,她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,算到影子先动,算到他叫名字,算到我妈认。她没算到他认完人就安静了。
我妈周末大扫除,她把阳台拖了一遍,碗碟洗了收进柜子。她没擦柜子顶上那个纸盒,盒子还在,三粒米、半块饼干、断袖口、一根头发、道歉纸条、湿布片、刻了"周"字的纽扣,都在。
她没加新的。
"他不送了,你别往里塞。"她说。
我点头
周三的一模考开始了,陈和往后递卷子
她回头递卷子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:"我妈枕头边那包盐,她没扔。用红布包了,放抽屉里。"
"红布?"
"她收银台用的那种,找零钱垫的,她说红的不潮。"
我没接话,低头写名字。
写完我笔尖顿了一下。
一模考试两天,我考完最后一科出来,天阴着,要下雪。李浩在走廊等我:"走啊吃饭。"
"你先去。"
"你又看地。"
"鞋带。"
我蹲下系鞋带,看到地上影子旁边有什么东西。
是那团小孩轮廓。
蹲着。
穿着衣服,用布条套头,一只纽扣眼睛,头埋进膝盖里。
他没走。
他蹲在那儿。
像考完试的小孩在校门口等家长接。
他静静蹲在我影子旁边,没动。
我转身往楼梯走。
走了两步,转过头。
他还在。
我走出教学楼,十二月风大,我感觉要下雪了。
他没跟出来。
他在走廊地上蹲着,等我下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