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那句话之后没再提盒子的事儿。
我妈从卧室出来了
"回来了。"她说。
"嗯,路上堵,"我爸把杯子往盒子远了一寸的地方挪了挪,像怕碰倒,"屋里确实比上周暖一点。"
"暖气片我擦过了。"
"不是暖气的事,是——"他顿了,手搓了搓膝盖,"空气不一样。"
我妈没接话
我站在客厅门口没动,我爸看了我一眼。
"你今天不出门?"
"下午去学校拿卷子。"
"我送你。"
"不用。"
"顺路。"
"走吧。"
路上,他问我一模考试范围,我说还没划完。他嗯一声,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多练,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到小区门口他停了车,没熄火。
"你高三别熬夜,家里事你处理不了跟我说。"
"你不是不一定信吗。"
"信不信是态度,处理是能力,两码事。"
他拍了拍方向盘,走了。
我回到家,看见妈妈在拖地
"你爸看见了。"她说,没抬头。
"看见了。"
"他没问?"
"没问。"
"他放杯子的时候把盒子往远挪了一下,怕碰倒,他信不信不知道,但他知道那是别人的东西。"
她把拖把立墙角,洗了手。
"你爸这人就这样,他不拆穿不是因为他笨,是他觉得有些事拆穿了没好处,你外婆当年跟他说过一句话,他记了二十年。"
"什么话。"
"她在你三岁手术之前,在妇幼走廊跟他说——'你老婆选的路,你别拦,拦了孩子活不了,'他记到现在。"
我站在客厅里,茶几上空了,盒子不见了。
"你收起来了?"
"他走之后我收的,放柜子顶上纸盒里了。"
周末两天有两次我注意到我爸了。
一次是周六晚上,他起来喝水,经过阳台门,手没搭门把。他手插口袋里,走过去了。
一次是周日早上,他站在客厅窗前看楼下,看了大概一分钟。楼下花坛边上,雪化了,又黑又湿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收拾行李。
他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,花坛那边脚印早没了,雪化了什么都留不住。
他走的时候我妈没送,我站在门口,他拉箱子到电梯口,回头对我说
"你妈不容易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也不容易。"
……
下午我回学校拿卷子,陈禾在教室,桌上碟子又摆出来了,新的,干净,没水没米。
"你爸回来了?"她没抬头。
"回来了,又走了。"
"看见盒子了?"
"看见了,没拿。"
她笔停了。
"他放杯子的时候往远挪了一下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我妈说的,她看见的。"
她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"我妈说你爸是好人。"
"我爸就是普通人。"
"普通人才难得。"她重新拿起笔,"我妈说她绣眼睛那天,你爸要是看见了,不会骂。会跟她说'针脚歪了,我帮你穿线'。"
我低头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。
周一升旗,太阳比上周高了,光角度变了,影子缩短了。
我站最后排西边,低着头。
他站着,一只纽扣在眼睛位置。
他没看我,他看的是升旗台方向。
他第一次看别的东西。
黑塑料纽扣迎着光,反了一下光,不是闪给我看的,是他在看旗升起来。
他戴了一只眼睛,看了一面旗升上去。
十七年闷在骨头里没见过升旗,现在他站在操场边上,穿深蓝卫衣,戴眼罩,一只纽扣眼睛,看着两千人立正。
我喉咙紧了一下。
散队人潮涌过来,他站在原地,人从他影子旁边踩过去,他没动。
李浩走到我旁边,这次他低头了。
"还在,"他说。
"嗯。"
"他今天看旗。"
"你看见了。"
"看见了,纽扣在反光,他看的是旗。"
他没再问,走到教学楼门口,他忽然说了一句:
"他比我们班一半人都有仪式感。"
陈禾桌上碟子里今天多了样东西。
是一小撮盐。
白色的,堆在碟子中间,像谁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放上去的。
她妈给他的,她妈知道他回来会渴,用来补盐水。
他没喝盐水,他拿了一撮盐。
我妈晚上回来,我把碟子的事说了。她把菜放下,想了会儿。
"盐是她妈给的,他拿一点,应该是够了。"
"你不怕他再出门。"
"他戴了眼睛,会认路了,不会丢。"
阳光照射进来
她蹲下去看那条光。
"他今天看旗了。"
"嗯。"
"外婆没写这个。她算到壳卡住,影子动,他叫名字,我认。她没算到他会看升旗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
"他活得像人。"
他今天看旗了。
一只眼睛 纽扣反光 升旗 立正。
外婆,你看见了吗。1
纽扣眼睛看升旗,太戳人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