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戴了一只。
升旗我没去看地。早读下课李浩靠我桌沿,扫了眼窗外:"你今天不低头。"
"鞋带系着。"
他走了。我撑到课间操才去厕所,最里面隔间,门反锁,手机亮,陈禾发来一张照片。
她妈拍的。阳台栏杆上。一颗黑纽扣。背面霜印。指头捏着拍的,背景是栏杆铁锈。
"她收进首饰盒了。"陈禾打,"她说不值钱但得留着。"
我盯着那颗纽扣。背面霜印不是五个指头。是一个。大拇指。单独按上去的。不是抓,是摁。像盖章。
他摘下来,用大拇指摁了一下背面,留印,放栏杆上。
"他为什么只摘一只。"我问。
"我妈说一只够看了。他认两个人当妈,留一只给她。自己留一只看路。"
"他看路用一只眼看?"
"他说了一只够。"
她没解释"他说了"是嘴动的还是字写的。我没追。
下午我妈回来,我把照片给她看。她放大了看背面那个大拇指印,看了大概五秒。
"他摁的。"她说。
"看得出来。"
"大拇指。他手小,大拇指最短,能单独摁。他选这个印是告诉你——是他放的,不是风刮的,不是鸟叼的。"
她把手机还我。
"你爸今天打电话了。"
"说什么。"
"问家里冷不冷。我说还行。他说周末回来。"
"他回来别摸阳台门。"
"他不会了。"
她去厨房烧水。我回房间。书包侧兜里那个馒头早干了,放抽屉里。柜子顶上纸盒里多了颗纽扣——不是陈禾妈那颗,是另一颗。布条上原来缝的两颗,他摘了一颗给陈禾妈,自己戴的那颗还在。
等等。
他留了一颗给陈禾妈。自己戴的那颗还在脸上。
那陈禾妈拍的那颗是哪来的?
我翻出照片放大。黑塑料。背面霜印。但纽扣边缘——有一道刻痕。很细。像指甲划的。
不是陈禾妈拍的那颗。是第三颗。
他不止一副眼睛。
他戴了一副。摘了一只给陈禾妈。第三颗是单独留的。刻了东西在边上。
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。刻痕不是乱划的。是一个字。
笔画少。竖。横折。横。
"周"。
他刻了我姓。
不是全名。是姓。他刻在留给我的那颗纽扣上。
我手凉了。
他认我。他叫我全名。现在他刻我姓刻在纽扣上,放在我妈能看见的地方——他没给我。他给我妈了。
我妈没提纽扣的事。她烧完水没进我房间。
晚上我起来喝水,客厅灯亮着。她睡沙发了。茶几上多了个东西。
保鲜盒。透明塑料。里面一颗黑纽扣。背面朝上。刻痕清楚。"周"字。
她没藏。就那么放着。
我站在茶几前看了会儿。盒子上贴了张小标签,圆珠笔写的——
"他的。别动。他来拿。"
她没说是给我还是给他。她说"他的"。
我回房间。灯开着。被子厚。脚暖。
半夜没醒。没声音。没光。
第二天早读陈禾桌上多了个东西。不是纽扣。是一张纸条。对折的。铅笔。字比上次大。
"谢谢阿姨"
这次不是红笔。是铅笔。笔画深。没有劈芯。
阿姨。
他管陈禾妈也叫阿姨。
他认了两个妈。留了一只眼睛给一个。刻了一个姓给另一个。叫了两个阿姨。
外婆没写这个。赵九他爸没写。我妈没算到。
壳里那一半,十七年闷着,出来五个月。会盖被子,捡扣子,端碗,敲门,掰饼干回礼,照手电找眼睛,戴纽扣,摘一只留一只,刻字,叫阿姨。
他比谁都懂。
早读结束我同桌把纸条收了,夹进英语书里。她没笑。没哭。就那么夹进去,像夹一张满分卷子。
"他今天来学校吗。"我问。
"不知道。"
"你希望他来?"
她想了两秒。
"希望。但他别来。天暖了他散。他今天戴一只眼看路够了。他来学校脚印留地上,你爸回来看见不好。"
她说得对。
我爸周末回来。
他看见过光。看见过塌脸。收到过道歉纸条。他没拆穿。他走了。
他这周末回来,屋里十二度,阳台碗还在,碟子空着,窗帘拉着。
他会不会再摸门把。
会不会再看见什么。
我妈说不会。他说了"不一定信但能处理"。他处理的方式就是不碰。
但一颗刻了"周"字的纽扣,就放在他睡的客厅茶几上。
透明盒子。标签写着"他的"。
他起来喝水,不可能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