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那根头发漂在碗里。我放学回家的时候还在。水没洒,米沉底了,头发浮着,湿漉漉的,搭在碗沿上,一端浸在水里,一端垂到碗外。
我妈在厨房切土豆,听见我进门,没抬头。
"他回来了。"
"什么时候。"
"我下班前。碗里还没东西。我换完鞋出来看,头发已经在上面了。"
她刀停了一下。"他湿的。"
"在外面待了一天。雪化了,地上水多。他聚回来身上有水。"
我蹲阳台门口看那根头发。细,黑,小孩发质。不是干的飘在水面上那种——是沉了一半又浮起来的,中间有重量。他身上有水,头发沾了水,甩到碗里,漂着。
"他进来了?"
"没进来。头发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。跟纸条一样。"
她把土豆丝倒进盆里洗。水声哗哗。
"他光脚出去的。回来有水。说明他在外面待着的时候碰了化雪的水。不是散干净了,是半散。半散的东西沾水能聚回来。"
"他冷吗。"
"湿了更冷。"
她洗完土豆,关水,擦手。过来蹲我旁边,看了一眼碗。
"头发是湿的。他没地方弄干。你房间里毛巾他不敢碰,怕你爸。"
"你给他弄?"
"给他。"她站起来,"你去拿条旧毛巾,放阳台地上。别递。放地上。"
我去卫生间拿了条我小学用过的旧毛巾,蓝格子的,边角磨毛了,放阳台最暗的角落,离碗两米。
我妈把碗里那根头发捞出来,放毛巾上。头发湿,沾在棉纤维上。
"他认毛巾。你小时候发烧我拿这条给你擦汗。他记得。"
她退出去,关阳台门,帘拉上。
夜里我没醒。早上起来阳台帘没动。毛巾在老地方,头发不在了。毛巾是湿的,拧得出水。毛巾角叠了一下,折整齐。
他擦了。擦完叠好。
碗里水少了三分之一。米还是两颗,没动。
早读陈禾桌上碟子换了。新的。她妈给的。碟底没米,没水,干净。
"我妈说灶台不放了。他不来。"
"他昨天去我家了。"
"怎么去的。"
"不知道。门缝。窗户缝。他认温度。"
她低头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划。领口扣子缝得牢,线紧。
"他昨天来过我家阳台。我妈早上起来看见栏杆上有水印。五个指头。湿的。"
"他找你。"
"没进来。趴栏杆上。湿的。我妈说水印化了滴到楼下,她拿抹布擦了。"
"你妈怕不怕。"
"她说他湿了不进来,有分寸。"
下午王成文后窗路过,没停。他往我后脑方向扫了一眼,视线落在我领口——灰印透不出来,校服厚。他没进来。
放学回家我爸没回。他走的时候说下周回来,现在才过三天。屋里十二度,灯全亮着。
我妈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开门。
"他今天该找眼睛了。"
"什么。"
"他照脸是找眼睛。没找到。今天头发湿了,他聚回来了,该试别的办法。"
"什么办法。"
"我不知道。外婆没写。你外婆留的纸里没提眼睛怎么长。"
她去厨房做饭。我回房间,台灯开着。地上影子趴着。墙根没东西。
半夜两点多我醒了。不是声音。是光。
不是手电。是月光。
窗帘缝拉开了一条。不是我拉的。我睡前拉严了。
缝宽了。大概两指。月光打进来,地上一条窄光。影子旁边——
蹲着。
小孩轮廓。扁的。湿的。头发贴在头上,不是蓬的,是塌的。月光底下能看见他头发是湿的,贴在头皮上。
他蹲在光里。不趴。蹲着。
脸朝着光。
塌眼眶对着月光。
他在晒月亮。
不是取暖。是借光找眼睛。外婆说壳里那一半靠温度认人,眼睛最后长。他照手电找不到,现在蹲月光底下,让光从正面打脸上,塌眼眶对着光——他在试光能不能照进去。
我闭着眼没动。被子盖到鼻子。
他蹲了大概五分钟。月光移了一寸。他跟着移了一寸。一直蹲在光里。
然后他趴回去了。头发塌着。塌眼眶贴着地面。
月光移出窗帘缝。屋里黑了。
我翻了个身。脚暖的。
他今天找了一整天眼睛。湿着头发,蹲月光底下,对着光。没找到。
壳缝漏出来的东西,长到七岁,会盖被子,捡扣子,端碗,敲门,掰饼干回礼,写纸条道歉,湿着头发蹲月光底下找眼睛。
外婆没写这个。
她算到壳卡住三年骨缝闭。她没算到他出来之后比谁都努力。
我闭眼。壳没动。灰印浅灰。后脑疤硬。
明天他还会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