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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电光

镜中偶人:我和我的克隆体共用一具身体

我光脚走到阳台门边。

帘缝底下那道光柱没动。手电筒搁在地上,光朝上,影子蹲着,光从下巴往上打,脸的轮廓在玻璃上反着一层灰白。

塌眼眶。没眼睛。鼻梁有。嘴缝在。

他在照脸。找眼睛。

我爸的拖鞋声从客厅过来了。很轻。他没开灯。手电筒在他手里——茶几底下那个他拿起来了。

他在我身后一步停住。

没出声。

手电光从阳台门外打进来。帘缝底下那道光柱横在瓷砖上,我脚边。

我爸低头看。

他看见了。

不是看光。是看光从外面来的。

"然然。"他声音压着,没抖,"阳台外面有人。"

"没有。"

"光从外面打进来的。"

"你手电。"

"我手电在我手里。"

他把手里的手电举到我眼前晃了一下。铝合金外壳。强光。关着的。

外面那个光柱没灭。

他没动。没去拉帘。没喊我妈。他站在我身后,穿着秋衣秋裤,脚上棉袜,手电捏在手里,没按开关。

"你妈知道吗。"

"知道。"

"这东西是什么。"

"不知道。"

他沉默了大概五秒。客厅没灯,月光从窗户进来一点,他侧脸我能看见下颌线绷着。

"你别拉帘。"我说。

"为什么。"

"他怕光。你一拉开他散了。"

"他怕光还打手电?"

"他在找东西。找完就走。"

我爸没再问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客厅沙发边,坐下。手电放茶几上。没开。

"你回去睡。"

"你呢。"

"我坐会儿。"

我没回去。我站在阳台门边没动。帘缝底下光柱慢慢弱了——手电电量不大,撑了十几分钟,光开始抖。

玻璃上那张塌脸跟着光抖。嘴缝没动。塌眼眶里还是空的。

光灭了。

阳台门外一片黑。什么都没有。

我爸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,没说话。我站门边听了一会儿,外面风刮过,雪泥冻硬了,没脚步声。

"你看到脸了。"他忽然说。

"嗯。"

"塌的。"

"嗯。"

"没眼睛。"

"没长出来。"

他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。棉袜摩擦声。

"你妈不供暖是因为这个。"

"嗯。"

"你认了。"

"嗯。"

他没再问。没骂。没摔东西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手电筒放茶几上,坐在十二度的客厅里,盯着阳台门看了半宿。

早上我妈起来,看见我爸在沙发上靠着睡了。茶几上手电筒旁边多了个东西。

不是米。不是饼干。

是一张纸条。

对折的。从阳台门缝底下塞进来的。

我妈展开。A4纸撕的一半。铅笔。字歪,小孩学握笔那种抖。

"叔叔对不起"

五个字。笔画深。铅笔芯劈了。

我妈把纸条折回去,放柜子顶上纸盒里。跟三粒米、半块饼干、一截袖口、一根头发放一起。

她没叫醒我爸。

早饭我爸起来,没提昨晚的事。他洗了把脸,去厨房倒水,经过阳台门的时候手搭了一下。

凉的。正常凉。不是温凉。

他没停。坐下来喝粥。

"我下午走。"他说。

我妈盛粥的手没停。

"项目上催。"

"嗯。"

"锅炉修了叫我。"

"好。"

他喝完粥,去卧室收拾行李。拉杆箱轮子碾过地板,声音闷。我站在客厅,看着他弯腰拉拉链,把充电器卷进去,塞进侧兜。

"你高三好好念。"他站起来,看我一眼,"家里有事你跟我说。我不一定信,但我能处理。"

他拎箱子出门。门关上。

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还湿着,水滴在地板上。

"他看见了。"她说。

"看见了。"

"他走了。"

"嗯。"

她把围裙解了,挂门后。去阳台拉开帘,门把凉的,玻璃上什么都没有。手电筒在地上,没电了,光灭的。

她蹲下去,手指摸了一下门缝底下。

有灰。没霜。

他走了。零下三度。光脚。手电没电了。他照完脸,塞了纸条,散在外面。

我爸看见了光。看见了塌脸。没拉帘。没喊。没追。

他走了。

纸条上五个字。叔叔对不起。

不是怕。是他知道你看见了,他跟你道歉。

外婆没写这个。赵九他爸没写。我妈也没算到。

壳里那一半十七年没见过我爸。他共用我记忆,知道我爸出差多,知道我爸抽烟,知道我爸手电筒放茶几底下。昨晚他蹲在门外,把手电放在地上照自己的脸,让我爸看见——不是吓他,是让他看清楚。

看清楚之后你爸没拉帘。没喊。坐了一宿。

他懂了。

不是信了。是不拆。

我回房间。书包侧兜那个馒头我拿出来,放柜子顶上纸盒里。跟那堆东西一起。

壳没动。灰印浅灰。后脑疤硬。

心跳一个。

窗外天晴了。零下三度。雪开始化。

他光脚走出去了。手电灭了。纸条在盒子里。

我爸走了。

他没说"我信你"。他说"我不一定信,但我能处理"。
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