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大概十秒。
烟叼在嘴上,打火机没按。他弯腰,手指悬在脚印上方,没碰。雪泥化了又冻,鞋印陷进去,脚底板轮廓清楚,前掌窄,脚趾头能数出来五个,小。
光脚的。
从单元门里出来,往花坛那边,三米,断了。花坛边沿有道坎,脚印没了。不是踩实了没印,是到坎那儿直接消失了。
他直起身,打火机放回兜里,烟拿下来夹手指间。
"然然。"
我站在他后面两步。
"嗯。"
"你昨晚走单元门出去过没有。"
"没有。"
"你妈呢。"
"她没出过门。"
他没接话。烟夹着,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串印子。雪泥里青色脚底印,冻了一夜,边缘发硬。
"小孩的。"他说。
"嗯。"
"谁家小孩光脚跑单元楼里。"
"不知道。"
他看了我一眼。不是凶,是那种他平时查水电表发现数字不对的眼神——不慌,但记下了。
"你妈知道这脚印吗。"
"我妈六点起。她出门买菜早。"
"她没扫。"
"没扫。"
他没再问。把烟塞回烟盒,拉链拉上,转身往小区外走,说顺路送你到路口。
一路上没提脚印。他问我月考成绩出了没,我说还没全出。他嗯一声,过马路的时候忽然说:"你妈最近睡客厅沙发?"
"暖气片凉她嫌主卧冷。"
"她以前不怕冷。"
"人老了。"
他没笑。红灯,车停,他手插羽绒服口袋里,视线越过斑马线看对面早点铺的招牌。
"昨晚我起来喝水,阳台门缝底下有风。"
"缝没关严。"
"我摸了。"
他没往下说。绿灯走。
到路口他拦了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前回头看我一眼。
"你跟我说实话。家里最近有没有不对的事。"
我书包侧兜里那个馒头还温着。保鲜袋贴在腿上。
"没有不对。"
"你妈不供暖不是锅炉坏了。"
"她怕冷。"
"她不怕冷。她当护士二十年,冬天值夜班穿秋裤跑走廊。现在十二度她穿羽绒马甲盖被子。这不是怕冷。"
车在等。他手搭着车门框。
"你高三别分心。不对的事你处理不了跟我说。我不一定信,但我能处理。"
他坐进去。车门关上。车走了。
我站在路口。风刮过来,零下三度,脸像被扇了一巴掌。
脚印从单元门里出来,往花坛,断了。没有进来的方向。
他昨晚在我爸睡沙发的时候从家里走出去了。不是翻窗户,单元门我爸没锁,他踮脚够门把,开了,光脚出去,三米,花坛那边消失。
消失不是没脚了。是壳缝撑不住户外温度,散了。
他回不去壳。壳在我骨头里。他散在外面,零下三度,没有衣服没有鞋——新衣服新鞋在屋里,他穿了出来的,光脚。
我妈说脚底板青是冻的。他光脚踩雪泥,脚底板青。
我往回跑。到单元门口那串脚印边上蹲下来。印子硬了,边缘发白。我手伸进去量了一下。
二十码。跟帆布鞋一样大。
他穿了鞋出门。鞋没穿。光脚。鞋留在屋里。
为什么脱鞋。
我妈出来的时候我还在单元门口蹲着。她拎着菜,站在我旁边,没低头看印子。
"你爸看见了。"
"看见了。"
"他问你了。"
"问了。"
"你答的什么。"
"不知道。"
她把菜换到另一只手,塑料袋勒得指节白。
"他光脚出去的。鞋在阳台角落。他出门前把鞋脱了。"
"为什么。"
"你爸在家。他怕你爸听见脚步声。鞋底硬,踩瓷砖响。他光脚没声。"
我站起来。手冻木了。
"他认人。认你爸是家里人。不想惊着。"
"他怕什么。"
"怕你爸起疑。"我妈声音平,"他比你想的周全。"
她拎菜上楼。我跟着。门开,屋里十二度。阳台帘拉死,鞋在老地方,帆布鞋一双,摆齐了。袜子塞鞋里。
他脱鞋出门。光脚。三米外散了。
我妈把菜放厨房,回来蹲阳台门口,帘拉开条缝,看地上。
"他不回来了。"
"散了。"
"散了不是回不来。是今晚回不来。天暖点他聚回来。"
"他在外面散着。"
"嗯。"
她把帘拉上。
"你爸下周走。他走之前你别让他再看见脚印。"
"雪化了印子就没了。"
"他看见的不是脚印。是脚印旁边那个。"她顿了,"花坛坎底下。你去看过没有。"
我没看。
放学回来路过花坛,我蹲下去。
坎底下,雪泥堆里,有个东西。
不是霜。不是印子。
是一小团棉花。脱水的。白的。捏扁了塞在砖缝里。
我认识这个。陈禾她妈塞暖宝宝,包装撕开,棉花芯掏出来扔垃圾桶。她家暖宝宝是棉芯的。
他拿暖宝宝棉花塞砖缝。
不是给自己用。是堵缝。他光脚出去,散之前把暖宝宝棉花塞花坛缝里,塞得紧,像给什么堵门。
我妈说"他怕你爸起疑"。
他堵了花坛坎。脚印到坎上断,不是散,是收。他提前想好了断在哪儿。棉花堵缝,散在坎后,印子不往远了留。
七岁小孩不会这个。他看我妈怎么堵阳台缝学的。
壳里十七年,他看了我十七年。我妈怎么堵缝,怎么留东西,怎么不让人起疑。他全学会了。
我捏着那团棉花站起来。零下三度。风大。
远处早点铺灯亮了。小区里有人遛狗。狗叫了两声。
我爸今晚回来。他没提脚印。烟没抽。他会在客厅坐很久。沙发弹簧响。他会想。
他不会报警。不会问我妈第二遍。
但他会想。
我妈知道。
她今晚没开阳台门。没放碗。没放米。
她把馒头从柜子顶上收进樟木箱旁边的纸盒里,盖严了。
"你爸在,他懂规矩。不闹。"她说。
"他什么时候回来。"
"你爸走了。天暖了。他聚回来。"
她坐沙发上,电视没开。十二度的屋子,我爸还没回,客厅灯亮着。
她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齐,虎口那道旧疤粉的。
"五十章了。"她忽然说。
我愣了。
"你外婆留三张纸。她没算到五十章。她算到壳卡住,影子动,他叫名字,我认。后面她没写。"
"你怕没纸了?"
"不怕。"她手搓了搓膝盖,"没纸我接着写。"
我回房间。灯开着。书包侧兜那个馒头我拿出来放抽屉里了。
窗户外面楼下有人走过去。我爸的脚步声从单元门口传上来。
他回来了。
没说话。
鞋柜边上有他放下的烟盒。烟盒底下压着一张物业单。锅炉维修。日期写的年后。
他没拆穿。
但茶几底下,我看见他放了个东西。
手电筒。
强光。铝合金。他出差用的那种。
他今晚要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