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把

我爸的手悬在阳台门把上两秒，缩回来了。

"里面也凉。"他又说了一遍，像自己跟自己确认。

我妈切葱的刀停了。水声没关，水龙头滴滴答答。

"阳台没供暖，里外温差大。"她没抬头，刀继续切，葱段齐整。

"里外温差大外面凉传到里面正常，但这是塑料把。你今天开过阳台？"

"晒了衣服。"

"早上晒的，下午五点，外面零下六度，你开门手不冻？"

我站在客厅中间，书包还没放下。我爸回头看我。

"然然你在家开阳台没。"

"没。"

"你妈说锅炉坏了不供暖，屋里十二度。我刚才摸客厅暖气片是凉的，阳台门把是凉的，正常。但——"

他转身又去搭了一下。

"凉得不对。不是冰，是手刚摸过那种。温凉。你手摸过铁三秒再摸塑料，就是这个温度。"

我妈关了水。刀放砧板上。围裙没解，走过来，手搭在门把上，自己的手。

"刚才是我摸的。"

"你摸它干嘛。"

"晾抹布。你进门之前我拉开看了一眼。"

"什么时候。"

"你按门铃前一分钟。"

她撒谎。我进门到现在她没去过阳台。我全程在客厅。她进厨房洗菜切葱，没出来。

但她手搭上去那一下，掌温传过去，塑料把确实不凉了。她给自己圆了。

我爸信了。他脱羽绒服挂衣架，嘟囔了一句"锅炉赶紧修"，去客厅开电视。

我妈回头看我。眼神没动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
"去写作业。"

我回房间。门关上。书包放地上。后背汗没退。

她刚才没摸门把。她撒谎是本能。护士的本能——查房发现体征不对，先盖，不跟家属解释。

阳台门从里面凉过。不是她摸的。不是我摸的。

他白天来过。

他拿完馒头，压碗底，敲过玻璃，走了。走之前手搭过门把。小孩身高够不到把手，他踮脚。壳里十七年他没长过七岁，踮脚够把手，手是凉的，塑料吸了温凉，散得慢。

我爸一进门，刚好摸到了。

我妈知道。她没拆穿自己。她知道说"我摸的"比说"不知道"安全。我爸不追细节。

晚上吃饭我爸开暖气片话题第三次。我妈说物业说下周修。我爸说行，把烤鸭盒子拆了，给我夹腿肉，问我高三累不累。

"还行。"

"你手怎么这么凉。"

"屋里十二度。"

"穿厚点。"他没多想，自己喝了口汤，说烤鸭凉了不如热一下。

我妈没热。她低头吃，没看我爸。

夜里我爸睡客厅沙发。他说暖气没修他不进主卧，沙发近电视。他不知道十二度是故意的，不是锅炉坏了。

我躺床上。灯开着。被子厚。脚暖不回来。

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。不是刮玻璃。是沙发弹簧响。

我爸起来了。

他没开灯。走廊光从厕所门缝漏进来，他光脚去厨房倒水，回来路过阳台门。

我听见他手搭上去。

塑料把。

他停了大概三秒。

没出声。走回沙发躺下。弹簧响了两次。

他没问我妈。

他没开灯。没说话。他不是信了"晾衣服摸的"那套。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手摸过东西，凉得不对，他心里记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，我爸不在客厅。阳台帘拉死，门把正常。他刷牙的时候跟我说"今天去物业催一下"，语气正常。

我妈在厨房煎蛋。油滋啦响。她没看我。

"你爸昨晚又摸门把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他没问我。"

"他聪明。"

"聪明的人不问。"她翻蛋，蛋黄完整，"不问比问麻烦。问了你能答。不问是他自己在拼。"

"他拼出什么。"

"他拼不出来。他没见过小孩影子，没见过霜花，没见过三颗米。他只知道家里凉得不对，门把温凉。他拼不出东西。但他会留个心。"

她把蛋盛出来放我碗里。

"你爸出差多，在家日子少。这阵子他不走。你注意。"

"他什么时候走。"

"下周。项目上催他回去。"

下周。零下六度到零下三度。他多待六天。

我妈把第二件卫衣的事没提。鞋袜的事没提。柜子顶上那堆东西她昨天晚上用纸盒装了，塞进樟木箱旁边缝里，看不见了。

她比我先收。

早读陈禾桌上修正带壳子内侧那两粒黑屑还在。她没动。她今天领口扣子缝得牢，线紧，针脚比上次齐。她妈教她缝的。

"我妈昨晚把零食柜锁换了密码。"课间她低声说，"灶台米也不放了。她怕他来。"

"他不会来了。"

"你怎么知道。"

"他回礼是最后一次。他认了人，给过了，不缠。外婆没写规矩，他自己有。"

"他规矩哪来的。"

"我。他跟我共用记忆。我三岁到我妈怎么待人，他怎么学。你发烧我妈半夜盖被子端水，他盖你被子。你牙不好他碎饼干。我妈给他留米他回礼。全是我妈教的。"

陈禾没说话。早读声浪一样盖过来。

放学我爸真去物业了。回来拎了瓶酱油，说锅炉要等年后。我妈在阳台晾衣服，听见了，手没停。

"年后就三月了。"她没回头。

三月停暖。屋里回暖。他散回去。

我爸在客厅开电视，新闻。我回房间。书包放下，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
楼下有人说话。小区路灯亮了。雪化了一半，地上黑湿。

我低头看自己影子。趴着。正常。

门缝底下。什么都没有。

但我书包侧兜里——今天上学前我妈塞进去的。不是卫衣不是鞋。

是一个馒头。热的。装在保鲜袋里。

她没说放哪。她塞进去我拉链没看见。放学回家我才摸到。

她让他有地方拿。我爸在，她不摆阳台。塞我书包。让他找我。

我捏着保鲜袋。馒头温的。袋子里壁没霜。

他找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