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禾说她昨晚没吃饼干。
早读结束她把我叫到走廊拐角,手摊开给我看。掌心干干净净,没有水,没有霜,就一道灰黑碎屑,芝麻大小,两粒,压在掌纹里。
奥利奥的。
"我睡醒手是摊开的。这个在虎口旁边。我睡觉攥拳头。"
"你昨晚没醒?"
"没。闹钟响才醒。醒了手心有这个。"
她把手翻过去,手背正常,指甲剪短了。她用另一只手把碎屑搓掉,没弹地上,捏着放进口袋。
"他进卧室了。"
"你妈锁门没。"
"锁了。窗户也锁了。他不是从门进的。"
她靠墙,走廊有人跑过去,风灌进来,她拉链往上拽了拽。
"我妈今早起来看零食柜,新锁没动。她以为没事。她不知道灶台那两颗米又没了,碟子里水浅了,饼干屑在我手心。"
"你妈没看见?"
"看见水浅了。她没翻我手。她给我塞暖宝宝的时候摸我手腕,说我手凉,问我被子盖好了没。我说盖好了。"
陈禾她妈知道水少了。没翻女儿手。没问。她妈比她先学会"看见了不拆穿"。
"他半夜进锁着的卧室。不盖被子了。就放两粒碎屑在我手心。"陈禾声音低,"他怕我饿。我妈塞暖宝宝是怕我冷,他放饼干屑是怕我饿。一样的事。"
"你怕不怕。"
"怕。但手心那两粒屑是碎的,他捏碎了怕我卡着才不整块放。他记得我上次说牙不好。"
我盯着她。
"你跟他说过牙不好?"
"高一换牙疼,早读捂过脸。他共用你记忆。你同桌的事他也知道。"
壳里那一半十七年跟我脑子连着。我看见的,他看见。陈禾捂脸那次我旁边,他全记着。
他半夜翻进锁着的卧室,不盖被子,不叫名字,捏碎饼干屑放她手心。怕整块她睡着噎着。
七岁小孩。没眼睛。靠温度摸进卧室。知道谁牙不好。
外婆没写这个。赵九他爸磁带里没提。我妈柜子顶上那堆东西里,碎屑比整块饼干值钱。
"你妈今晚锁窗还锁门。"
"都锁。灶台米不放了。她怕他进来。"
"他不会来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他敲过了。他给过了。他回礼是最后一次。下次来是认下一个人。"
陈禾没接话。早读铃响,她回座位,把那两粒碎屑从口袋里倒出来,用透明胶粘在修正带壳子内侧。藏起来。
下午我妈回来,拎了袋菜,进门第一句不是饭。
"陈禾她妈今天又碰见我了。"
"说什么。"
"说水浅了。饼干屑在小孩手心。她没问。她问我家米放哪买的。"
"你说了。"
"说了。超市散装。她记了。"
我妈去厨房洗菜,水龙头开小。水声里她补了一句:"她妈没问我怎么知道是奥利奥。她知道我问过。她不问,我不说。都留面子。"
"你怕他进人家卧室?"
"怕。但他进不去锁的。他进陈禾那次是窗户缝没扣死,他贴着温度钻的。你同桌家窗户以后扣死了他进不去。"
"他不会硬来。"
"我知道。他规矩比人好。"
晚饭我爸视频,问天冷不冷。我妈说穿厚了。我爸说明天回来,带羽绒服,带烤鸭。挂了。
夜里我躺下。灯开着。被子盖好。脚缩着。
两点多没醒。三点多没醒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阳台玻璃一声。
不是刮。是放东西的声音。
碗底磕在瓷砖上。很轻。一下。
我起来光脚踩地上,没去阳台。隔着帘缝看影子——地上趴着,正常。
天亮我妈起来,我跟着去阳台。帘拉开。
碗底下压着个东西。
不是饼干。不是米。
是一小块馒头。凉的。硬。掰成两半,皮撕了,瓤干的。
我妈蹲下去看。
"馒头。蒸的。"
"谁家的。"
"不知道。我们家没有。昨晚剩菜是土豆丝。"
她把馒头用纸包了,没放冰箱,放柜子顶上那堆东西旁边。
"他换口味了。"
"他哪来的馒头。"
"你同桌家灶台不放米了。他找别的地方。楼下谁家蒸馒头他闻到了。"
"你不怕他乱进。"
"他进厨房拿吃的,不进卧室。规矩。卧室是最后一次。他分得清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他回礼换花样了。说明认的人多了。以后找你的东西会越来越多。你别扔,我收着。"
我点头。
早读陈禾桌上修正带壳子内侧,透明胶底下那两粒黑屑还在。她没看我,低头写作业。
窗外霜白。零下六度。风刮窗框。
他端碗,敲玻璃,进锁着的卧室放碎屑,跨楼找馒头,掰干净皮瓤,压碗底给你。
认了三个人。
外婆十七年前画灰锁壳,最后那句"是我"。
她没算到的是他出来之后比人懂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