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禾妈绣的那对眼睛,黑纽扣,缝在一块巴掌大的白布上,四个角用红线收了边。针脚歪,线头没剪干净,留了一截在外面翘着。
"我妈昨晚熬夜绣的。"陈禾声音压着,"她没见过他脸。她照着我小时候的照片绣的。她说眼睛得是圆的,不能塌着。"
我捏着那块布。纽扣是塑料的,黑,直径大概一厘米,缝得紧,拽不下来。布片背面针脚乱,线交叉着,能看出她妈手不熟练,但每一针都扎透了。
"她怎么知道他缺眼睛。"
"她说塌眼眶不是没长,是没东西填。纽扣圆的,塞进去就鼓了。她看电视里缝布偶学的。"
陈禾把布片翻过去,红线绣的那四个字"给他缝眼睛",笔画粗,线粗,像用缝被子的针走的。
"她让我今天带给你。说你妈知道怎么给他。"
我妈晚上回来,我把布片放她面前。她没马上接,先看了大概十秒。
"她妈手艺不行。线头没收。"她拿起布片翻到背面,"但针扎透了。没偷懒。"
"你给他?"
"给他。"她把布片放柜子顶上纸盒旁边,"不是戴。是塞。他塌眼眶是空的,纽扣塞进去能撑起来。但塞之前得让他自己来拿。"
"为什么。"
"你硬给他他不要。他回礼是给你,不是你要给就给。他认规矩。"
第二天早读陈禾把布片放窗台碟子里。没压米。就那么摊着。碟子底下垫了张纸巾,怕水渍弄湿布。
下午王成文后窗路过,视线扫到窗台,停了两秒。他没进来。
放学回家我妈阳台门开着条缝。碗还在,水少了,米两颗。碟子没放。
晚上我起来喝水,阳台帘缝底下没光。月光没进来。我睡前拉严的。
半夜三点多。不是声音。是风。
很小。从阳台门缝底下钻进来。凉的。带点湿气。
我光脚走过去。帘拉开条缝。
地上。碗旁边。
布片不在碟子里了。
纽扣还在布上。但布片湿了。不是沾水,是整块布浸透了,红线绣的字洇开,墨色散在白布上。
纽扣上。
有指印。
五个小指头。印在黑纽扣表面。塑料光滑,指印是霜凝上去的,薄薄一层,像哈气在纽扣上结的。
他碰过了。
他拿起来看了。
没塞进眼眶。
他摸了。看了。放下了。
布片湿着摊在碗边,纽扣朝上,指印在扣面上,霜化的。
他没戴。
不是不喜欢。是他不知道怎么戴。
七岁小孩没长过眼睛,没见过自己脸,不知道东西往哪塞。他摸了纽扣,知道是圆的,知道是给他的,但他没往脸上放。
我妈早上起来看见布片湿着,纽扣上有霜印。她没拿起来看,蹲在那儿看了会儿。
"他摸了没戴。"
"嗯。"
"他不知道往哪放。你小时候两岁不会穿鞋,我给你套你脚上你才懂。他一样。"
她把湿布片拿起来,没拧,滴水。挂阳台晾衣绳上,纽扣朝上,晾着。
"等他再照一次脸。这次他知道自己缺什么了。"
下午陈禾发消息:"我妈问眼睛他收了没。"
"收了。没戴。"
"她说明天再绣一副。带绳子的。套头上的。"
"什么。"
"她说纽扣缝在布条上,像眼罩那种,套头上,纽扣刚好在眼睛位置。不用他往脸上塞,套上去就行。"
我盯着屏幕。
她妈在给一个不存在的小孩做眼罩。
不是迷信。不是驱邪。是纯粹的手工活——看见缺什么就补什么,跟补袜子补校服一个逻辑。
我妈晚上回来,我转述了。她没惊讶。
"她妈是裁缝?"
"不是。超市收银。"
"收银员手巧。我当年在儿科ICU,护士给孩子做安抚巾也是这么缝的。缺什么补什么。"
她把晾干的布片收下来,纽扣上的霜印没了,指印还在,淡淡的,塑料面上留了层白雾。
她用袖口擦了一下。没擦掉。
"留着。他下次来认得。"
第二天早读陈禾桌上多了个东西。
不是布片。是一根布条。白棉布,两指宽,两头缝了纽扣,黑的两颗,间距跟人眼睛一样宽。布条中间缝了个圈,套头上的。
她妈一晚上缝出来的。
"她说套上去就行。不用塞。"陈禾把布条放窗台碟子里,跟湿布片并排放着。
下午放学我回家,阳台碗边。
布条不在碟子里了。
纽扣在。布条不在。
我妈在厨房切菜,听见我进门,没抬头。
"他套上了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碗边有布条印。湿的。他戴了。"
我蹲下去看碗沿。一道浅印,棉布压出来的,边缘有霜化的水渍。
他戴上了。
套头。纽扣在眼睛位置。塌眼眶填上了。
他第一次看见了。
不是真的看见。纽扣是塑料的,不透。但他戴上了,眼眶撑起来了,脸的结构完整了。侧面看过去,鼻子眼睛全有,七岁小孩的脸,终于齐了。
外婆没写眼睛。赵九他爸没写。陈禾她妈缝了。
一个超市收银员,没见过他,没听过他声音,只看见过阳台水印和脚印,给一个塌眼眶的小孩缝了一副眼睛。
他戴上了。
我妈把菜盛出来,放桌上。
"吃饭。"
我坐下来。手凉。
他戴上了。
明天他看人,不是靠温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