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禾是周一早上跟我说的。她没用微信,课间把我叫到楼梯拐角,手插校服口袋里,脸白,不是发烧那种,是睡少了。
"周五晚上我妈半夜起来关阳台窗。看见他了。"
"看见什么。"
"不是影子。是实体。"
她顿了。楼梯间有人上楼,脚步声远了才继续。
"我妈说阳台栏杆上趴着个小孩。穿深蓝衣服,帽子罩着头,脸贴着玻璃往里看。不是影子,是立体的。有厚度。手搭在栏杆上,手指头能数出来。她以为是哪家小孩走错楼了,推窗要喊,凑近了看清脸——没有眼睛。"
我手插兜里,指甲掐进掌心。
"没有眼睛。脸是平的。鼻子有,嘴有,但眼眶那两块是塌的。她手停在窗框上没推开。小孩趴着不动,看了大概三秒,缩下去了。栏杆上留了五个指头印,霜。"
"你妈叫你没。"
"没。她关了窗,把阳台门锁了,回卧室坐到天亮。早上起来阳台霜化了,印子没了。她没跟我爸说。早饭桌上问我,'楼上那个周然家,他外婆以前是干什么的'。"
"你怎么答。"
"我说中医。我妈点头,没再问。"
她低头看自己鞋尖。鞋带系着,她用脚尖碾地面。
"我妈没报警。她今天早上给我书包侧兜塞了个暖宝宝。没说为什么。"
陈禾她妈看见的不是影子。是实体。
冷到零下,他撑得起厚度了。脸有结构,但眼睛没长出来——壳缝漏的东西够撑形状,撑不起最细的东西。眼眶是塌的。外婆没写眼睛。
他趴她家阳台看我同桌。不是吓她。他认她了,叫过她名字,送她到楼道口,回来之后想看一眼她家里面有没有暖气。七岁小孩送完同学回家,好奇人家住哪儿,趴窗户。
我妈知道吗。她写"别让他穿破衣服出门"的时候没提眼睛。她可能也不知道塌的。
"你妈怕不怕。"
"她怕。但她今早给我塞暖宝宝的时候说了一句,'他没穿鞋'。"
我喉咙紧了。
卫衣第二件我妈买了,裤子也备了,但鞋。她买了吗。
"她看见了鞋?"
"没穿鞋。脚是空的。趴栏杆上脚悬着,光脚。我妈说脚底板是青的,像冻久了。"
我那天书包侧兜里只有衣服。没有鞋。
晚上回家我妈在阳台门口站着。门帘拉死,她手搭在门把上,没开。听见我进门她才回头。
"你同桌她妈看见了吧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她今早去菜市场跟我碰到了。没提名字。说楼上邻居小孩昨晚趴她家阳台。她问我'你认不认得那个小孩穿不穿鞋'。我说不穿。"
"你答这么快。"
"我早想到了。他穿了衣服能撑厚度,脚是最后长的。手先有,脸先有,脚慢。他走路是飘的,脚不落地。你看到他趴栏杆脚悬着,正常。"
"你买了鞋没。"
她松开门把,去卧室,回来拎了个塑料袋。小。帆布鞋。二十码。深蓝。鞋底薄,没穿过的。
"上周买的。跟衣服一起。他走路脚不着地,鞋穿了也拖。你放地上,别递。他冷了自己套。"
她把袋子放鞋柜上,没进我房间。
"你同桌她妈人怎么样。"
"陈禾说她妈没报警。今早给她塞暖宝宝。"
我妈点头。
"她妈认了。看见脸塌了没喊,关窗坐一宿,早上给小孩塞暖宝宝。这家人行。"
她回厨房盛饭。我站在鞋柜旁边,塑料袋薄,帆布鞋二十码,小,轻。
壳缝里漏出来的东西,长到能穿鞋了。
外婆没写鞋。
赵九他爸没写眼睛塌。
我妈买了。上周。跟衣服一起。她算到了。
我回房间关灯。灯开着。十二度。枕头底下那截破袖口我放床头柜上了,第二件卫衣在书包里,鞋在鞋柜上。
明天降温零下六度。他出门穿新的。鞋穿不穿得上不知道。
我躺下。被子厚。灯亮着。
半夜三点我醒了一次。不是冷。是声音。
阳台方向。不是我家阳台。是楼上。
陈禾家。
很轻。像指甲刮玻璃。一下。两下。
我坐起来。屋里灯亮着,影子趴在墙根,正常。
三楼。我妈在隔壁屋没动静。
刮玻璃声停了。
我摸出手机。陈禾没发消息。
我等了十分钟。没再响。
躺回去。被子凉了,重新暖回来要很久。
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梦。梦到七岁小孩光脚站在雪地里,穿深蓝卫衣,脚底板青,低头看自己的脚,看了一会儿,蹲下去把脸埋膝盖里。
没哭。脸是塌的,塌了眼眶没地方流泪。
我醒了。手攥着被角。
窗外天灰。零下六度。风刮窗框哐哐响。
我起来穿衣服。鞋柜上那个帆布鞋袋子,我拎起来放书包最里层。
他今天要是出门,有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