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听完没放筷子。
我把陈禾早上那摊掌纹霜的事说完,她低头扒了一口粥,嚼完了咽下去,碗放桌上,手撑着桌沿,看了我大概三秒。
"他给你同桌盖被子。"
"陈禾说的。塌眼眶贴枕头边,手是凉的,被子拉到她肩膀,没压脸。"
"盖完呢。"
"走了。她睁眼的时候他还在,塌眼眶贴着看她,看了两秒,缩下去,没了。"
我妈把碗端起来又放下。十二度的屋里,她手背上有刚才洗碗烫出来的红印,慢慢退。
"塌眼眶没眼睛。他看不见。他摸的。"
"什么意思。"
"没眼睛不是瞎。是没长。壳缝漏出来的东西长脸有顺序,鼻子嘴先,眼睛最后。他认人靠温度,靠声线,靠轮廓。他趴你同桌床头,手伸过去找被子角,摸到边,往上拉。不是看,是摸。"
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了半碗粥,回来坐下。
"七岁小孩睡觉踢被子,他以前在壳里闷着的时候,你小时候踢被子他全知道。他跟你共用记忆。你三岁以后踢被子你妈进来盖,他看见了。现在他长出来了,他给别人盖。"
我攥着筷子。
"他认陈禾了。认了的人他管。你答应了他,他管你。你妈给他买衣服买鞋,他管你妈叫阿姨。陈禾认了他,他半夜去给她盖被子。"
"他不是鬼。"我妈声音平,"他是壳里那一半,闷了十七年,什么都没见过,全靠你记忆里的碎片拼出来的。你三岁以后你妈怎么盖被子,他怎么学。他学的是你妈。"
她把粥喝完,碗推到水池边。
"你不用怕。他不会越盖越近。认了的人他管一次,下次就认得门了,不会再进卧室。他规矩比人好。"
"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查纸了。"
"什么纸。"
"外婆的纸。你刚才说的这些,外婆没写。"
她拧开水龙头冲碗,水声哗哗。
"外婆没写。但我当了二十年护士。儿科ICU。早产儿三斤,不会睁眼,手会抓。你把手放他旁边,他攥住你手指,不松。他不认识你,他认温度。你手凉他不抓,暖他就抓。"
她关了水,甩甩手上的水。
"他盖被子,不是吓人,是认了之后手痒。想抓一下。没东西抓,就给你盖一下。"
她擦完手出来,把鞋柜上那双帆布鞋拎起来看了一眼。
"鞋明天放地上。别放她楼下。放你楼下单元门口。他认路,你放近了他拿,不找人。"
"你不怕他出门。"
"零下六度他穿新的,鞋有了,不散。他今天敢进卧室,说明厚度够了。外婆没算到的是他长快了。冷天撑得快。我给他备够了就行。"
她回自己屋,门没锁。我坐着把凉粥喝完。
晚上陈禾没发消息。她白天掌纹里那点霜化了就没再留痕迹。她妈给她塞暖宝宝,她妈没报警,她妈没问第二遍。
我书包里新卫衣,鞋在鞋柜上。明天零下六度。
我妈说放单元门口。
半夜我起来喝水,客厅灯亮着。她屋门开着条缝,里面黑。沙发上没人。阳台帘拉死。
我倒水的时候看见鞋柜边上多了个东西。
塑料袋里。不是帆布鞋了。是袜子。两双。棉的。小孩码。白底蓝条。
她什么时候买的。我放学回来鞋柜上只有鞋。
塑料袋口没封死,塞着张小纸条,超市收银纸背面,铅笔。
"脚底板青是冻的,穿鞋不穿袜没用。放鞋里。"
没签名。
我捏着纸条站了一会儿。客厅灯亮着,十二度,水凉。
她不是护士了。她当妈当惯了。她看陈禾妈说脚底板青,她半夜补袜子。不问我,不问陈禾,不问任何人。
壳里那一半十七年没穿过鞋没穿过袜子。她给他买。
外婆最后那句"是我",是外婆出来接。我妈不是接。她给穿鞋穿袜,放单元门口,写字叫别让他穿破的出门,半夜算脚底板青要配袜子。
她认了之后不是"我接你",是"你缺什么我给你买"。
我回房间。灯开着。枕头底下那截破袖口我拿出来放抽屉里了。不压了。
躺下。被子厚。脚凉。
明天零下六度。单元门口地上,深蓝卫衣,帆布鞋,棉袜塞鞋里。
他认路。他冷。他长眼睛之前靠温度找东西。新衣服有我妈放的时候手的温度,他摸得到。
我闭眼。
半夜没再刮玻璃。楼上安静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浅的梦。不是噩梦。是有人蹲在我床头,手伸过来,被子角被轻轻往上拽了一下,很轻,像怕把我吵醒。
我装睡没睁眼。
被子拉到锁骨。手缩回去了。
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