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才认出来是我妈笔迹。
不是像。是就是。她开医嘱签字那种连笔,横折钩收得很利,最后一笔压下去不提。我看了十七年她签名。
字在陈禾桌面上。铅笔。印子旁边。跟"周然我冷"不是一块地方,靠右,字大一圈,笔画深。
"明天降温零下六度别让他穿破衣服出门"
底下没有落款。
陈禾七点五十才到。她进门看见我盯着她桌子,手里的英语书放下,没说话。她低头看那行字,脸色白了一下,不是怕,是懵。
"不是我写的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早上六点半到教室。字就在了。"
"教室门谁开。"
"保洁。她六点十分来。她不写字。"
保洁五十多,不认字都难,但那行字不是老年人铅笔字。是我妈的连笔。
我妈昨晚没出过家门。她九点回自己屋,门没锁,阳台帘拉死,灯关了。我两点醒的时候她屋灯是黑的。
她什么时候进的学校。
怎么进的。
怎么找到陈禾座位的。
我手机掏出来。没打。我妈不会接这种电话。她做了就是做了,问就是没有。
陈禾把字用透明胶贴了。跟上次印子一样,不盖,保护。她手稳,胶贴得平。
"她来过。"陈禾声音低,"你妈来过。"
"她没跟我说。"
"她不是来吓我。她是来写字。她认我了。"
陈禾坐下来。早读铃响,全班嗡嗡读书。她书立起来,下巴搁着,嘴唇没动,气音:"你妈知道我住你家楼上。她知道我名字。她写字叫我别让他穿破衣服出去冻。"
"她怎么知道袖子撕了。"
"你告诉她了。"
"我没说。"
她看我一眼。
"你枕头底下那截袖口,她扫房间看见了。"
我手凉了。
我妈进来我房间放暖壶,看见枕头底下露出来的深蓝绒边。她没问。她半夜出去了。零下六度预报她刷手机知道的。她没叫醒我。
她穿羽绒服,小区门禁卡,走路二十分钟到学校,保洁还没到,教室门没锁,找到高三(7)班第三排,找到陈禾桌子,铅笔写字,走了。
零下六度,她不供暖的屋子里住了一冬,出门走路,手没抖,字写得稳。
早读下课我请假去厕所。最里面隔间,手机打给我妈。
响到第四声接的。
"嗯。"
"你早上去学校了。"
"没有。"
"陈禾桌上那行字。"
"你妈写的字你认得。"她没停,背景是水龙头声,她在洗菜,"我出门买菜顺路。七点前回来的。你爸视频别让他知道我出门。"
"零下六度你让他穿什么。"
"你柜子底下那个塑料袋。第二件。我上周买的。还没拆。给他。"
我挂了。
回教室,课间没人注意我。我翻书包,没翻到。中午回家,屋里十二度,我妈在厨房,我进房间关上门,蹲柜子底下。
塑料袋在角落。深蓝。比第一件厚,面料密,袖口螺纹收口紧,帽子有抽绳。标签剪了。七岁加绒卫衣,两件了。
第一件撕了袖子。第二件她备好的。
她算到了降温。算到了他会出门。算到了他穿破的回来。她没等我问,先买了。
下午放学陈禾走我前面出校门。她没回头看地。到十字路口绿灯,她走过去,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,没看影子,看楼道口。
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进去。
我站在路口没跟。风大,零下六度预报明天生效,今天已经刮骨头了。他穿破衣服出门一次散了袖子,明天再冷,他出去撑不住。
我回家推开门。屋里灯全亮着。我妈坐在沙发上,羽绒马甲拉链到顶,手里拿着那袋擦过霜花的保鲜袋,在翻。
"他今天没跟她进去。"我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她家阳台灯没亮。他送完人回去就散,不进别人家。他规矩比人好。"
她把保鲜袋放下。
"明天你别穿太厚出门。他看你穿厚,他没衣服,他躲你影子里不出来。你薄一点,他才敢贴着你走。"
"他贴我影子走,明天零下六度。"
"十二度他撑得住,零下他撑不住。衣服我买了。你放书包里。他冷了自己穿。"
"他怎么拿。"
"你放地上。别递。别手碰。他怕你手温度。你放地上他认得是你的东西。"
她站起来去厨房,把第二件卫衣装进透明袋,封口,放我书包侧兜。
"别让他穿破的出门。外婆没教这个,我教。"
晚上我写作业,台灯开着。陈禾没发消息。我手机亮了一次,以为是她,是赵九。
"降温了。我爸磁带里说天冷他长。零下别让他单独走。"
"他叫了第二个人。"
赵九没回。过了七分钟,发了一个句号。
我锁屏。窗外风刮窗框,哐哐的。十二度的屋子,灯全亮着,窗帘缝没留。
书包侧兜那个透明袋,深蓝卫衣叠着。明天零下六度。
我闭眼想了一下他站在楼道口送陈禾,袖子散了一截,回来把剩下的放枕头底下。七岁小孩,怕踩脏,怕冻,认了两个人,会送人回家,会叫名字。
外婆十七年前画灰锁壳,最后那句"是我",是她替我妈认。
现在他叫了人,送了人,撕了衣服回来,我妈半夜走路去学校写字,给他备了第二件。
没人教过他这些。他自己在壳缝里长出来的。
壳没合。三年后骨缝闭。他跟我一起长到二十。
还有两年多。
我翻个身。枕头底下那截破袖口我拿出来放床头柜上了。不压着。
明天零下六度。他别穿破的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