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禾家

陈禾晚上九点给我发消息。

"我家抽屉那个手印又多了一个。"

"哪边。"

"左边。跟之前那个并排。大小一样。我妈今天大扫除翻出来，拍了照发给我，问我是不是小时候画着玩的。"

"你回什么。"

"我说可能是。"

她停了大概三分钟。

"周然。他今天在我脚边叫我名字。嘴型。我回去把那个印子擦了，擦完底下还有。我妈问我手怎么凉，我说发烧。她给我量体温，36.8。"

"你怕吗。"

"不怕。他认我。认了就是来找我，不是吓我。"

"你妈没觉得不对？"

"她觉得是小孩手印。她跟我说，邻居家表弟七岁来过一次。我表弟没来过我家。我妈知道。她没说破。"

我盯着屏幕。陈禾她妈跟她一样，看见手印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驱邪，是"小孩的"。她妈认了。

我妈在客厅看电视，声音关着，新闻画面。她没问我手机跟谁聊。十二度的屋子，灯全开着，阳台帘拉死。

"他穿衣服了吗。"我问。

"穿了。影子有袖子轮廓。我低头看脚边，袖口那块空着，他手没伸出来。卫衣帽子罩着，下巴露一半。"

"站了多久。"

"从斑马线到我家单元门口。我走他走。进楼他没跟。站在楼道口地上，我回头看，他还在。我上到三楼楼梯拐角，他没了。"

"你家门锁好了。"

"锁了。窗户也锁了。"

她发完又补一条："他没想进来。他送到门口。像送同学回家。"

我手机捏紧了。

赵九他爸磁带里说合口之后壳里的人出来，第一个叫全名，认完了。他认的是我。但我答应之后他去找了陈禾，叫了她的名字。

不是乱找。她住我家楼上，她桌上第一个印子是他留的，她没报警没跑，她今天写了"我也认了"。他记住了。

壳里那一半十七年闷着，出来之后学趴学跪学站学排队学穿衣服学叫名字——现在学会送人回家了。

我妈说的对。外婆没写这个。

"你明天正常上学。"我打。

"嗯。"

"别开窗。别在楼道口回头第二次。"

"我知道。"

她没再发。

我锁屏。客厅灯亮着。我妈关了电视，起来去厨房烧水。水壶插电，嗡嗡响。她烧完水没喝，拎着暖壶进了我房间，把暖壶放柜子旁边，出来关上门。

"你晚上起夜别开阳台。"

"嗯。"

她回自己屋了。门没锁。

我躺床上，被子厚，灯没关。十二度的屋子，台灯开着，窗帘缝没留。全亮。他怕光还是怕亮我不确定，但我妈说别让他进亮处，我就开着。

半夜两点多我醒了一次。不是被声音吵的。是冷。

屋里十二度，被子够厚，不应该冷到醒。我翻了个身，脸朝墙。墙根灯没关，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，地上亮。

我眯眼看墙根。

空。

没有衣服。没有黑团。

但我枕头底下——

有东西。

不是硬物。是软的。布料。

我慢慢伸手进去摸，捏出来。

卫衣袖口。

一小截。深蓝加绒，翻过来，袖口螺纹口，小孩尺码。

不是整件衣服。就一截袖口。从袖子中间断的，断口毛边，像被什么撕下来的。

我坐起来。被子滑到腰，屋里亮着灯，地上影子正常，床底空。袖口在我手里，布料凉，不是冰，是放了很久没暖过的凉。

他回来了。

没穿整件。衣服撕了一截。

他送完陈禾回家，风大，散了一点。十二度撑得住形状，零下出楼道口他散了袖子。他回来把剩下那截丢在我枕头底下。

不是扔。是放。

怕踩脏。怕放地上我踢到。放枕头底下软，我睡觉脸贴着，他知道。

我攥着那截袖口，布料薄，绒压扁了。

他叫了陈禾名字。送她到楼道口。散了袖子回来。把剩下的放在我枕头底下。

他认第二个人了。外婆没写。赵九他爸没写。我妈也没算到。

壳没合。他在壳缝外面长。长到现在七岁，会送人，会叫名字，会撕坏自己的衣服回来找我。

我捏着袖口躺回去。被子盖到胸口。灯开着。

枕头底下那截布料贴着手腕。凉的。不冰。

外面楼下有车过去，轮胎碾雪的声音，远。

我闭眼。

"周然。"

很小。

我答应过。不喊小名了。他叫我全名我答应。他回来放东西在我枕头底下，不用叫。

我翻了个身。

天亮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