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我同桌把英语书立起来挡着,凑过来,嘴唇没出声,气音贴着我耳朵。
"你昨晚答应什么了。"
我后颈汗一下就起来了。
"什么。"
"我住你家楼上。昨晚十二点四十多,你家阳台方向。雪地传声,远,但清楚。小孩叫你名字。你答应了。"
她没看我。书立着,脸藏在后面,只有嘴在动。
"我开窗听的。叫完你'嗯'了。我听见你嗯。"
班里嗡嗡的全是读书声。李浩在后面转笔,前排女生在背范文,方老师在后门巡。一切正常。
"陈禾。"
"嗯。"
"你别跟任何人说。"
她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书放下去,坐直,手放桌面上。我低头假装翻页,她忽然用指甲在草稿纸上划了四个字,推过来。
纸是皱的,铅笔印深,划得重。
我也认了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。铅笔芯扎进纸纤维里,她写最后那个"了"的时候笔尖劈了,纸背洇了一小团。
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"我把纸翻过去,压在课本底下。
"六号升旗。他穿衣服站着。我站在你们班方阵后面看早读,你不在走廊我就去操场了。他在你脚边。穿深蓝卫衣。"
"你看见脸了。"
"侧面。帽子底下有鼻子。不是皮影了。有厚度。"
她没抖。陈禾从来不抖。数学课代表,看见桌上小孩手印第一反应是用湿巾擦,擦不掉就盖修正带,盖不住就透明胶贴着保护。她处理怪事跟改错题一样,步骤清晰,不尖叫。
"你不怕。"
"怕。但我同桌桌上第一个印子是他留的。他没害我。他冷。我妈抽屉那个手印也是他留的,我妈擦完说小孩手,不是脏东西。"
她把英语书重新立起来,下巴搁在书脊上,视线平着看我。
"他叫你全名了。你答应了。他认你,你认他。这不就是人吗。"
班里读书声浪一样一阵一阵的。窗户上结了层雾,有人用手指画了个圈擦开看外面。
我把纸撕了,碎条塞进笔袋夹层。
"你楼上那户,隔音好不。"
"我爸妈睡主卧,我睡靠你家那侧的次卧。窗户开着缝听的。他们没听见。"
"以后别开窗听。"
"为什么。"
"天冷他显。你开窗他听见你声线熟,下次找你窗户。"
她没说话了。早读最后五分钟她一直坐得笔直,手压着桌角,不翻书也不写字,眼神定在黑板报最左边那行字上,没动过。
下课铃响她第一个站起来,出去了,没回头。
我在座位上没动。笔袋夹层里那团碎纸硌着手指。她写"我也认了"的时候笔尖劈了——不是犹豫,是力气使大了。她怕。她认了比怕还重。
走廊有人跑过去,笑。李浩从后门晃过来,靠我桌沿。
"你同桌怎么了。脸白。"
"生理期。"
"哦。"
他走了。我没拦他。
第三节课王成文从我们班后窗经过,没停。但他往里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我同桌空位上——陈禾还没回来。他脚步慢了半拍,没进来。
我下课去厕所。最里面隔间,蹲着,手机亮,赵九微信没回。他最后一条是"听到了告诉我"。
我打:"叫了。我答应了。我妈认了。我同桌也听见了。"
发送。锁屏。
蹲起来腿麻,扶墙出去。洗手台镜子里我后脑那道疤露着,头发短了遮不住。水开冷水,手沾了往脸上抹。
镜面起雾。雾气散的时候镜子里我身后那个隔间门缝底下——
影子。
小孩的。穿衣服。卫衣下摆轮廓。
我手撑在台沿上没回头。水龙头没关,冷水哗哗流,镜面雾气又上来。
等雾散干净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出来走廊,阳光从西窗打进来,地面全是碎影子。我低头走,没看见他。
中午回家吃饭。我妈没提早上的事,菜是热的,屋里十二度,她穿羽绒马甲。我进门她看了我后脑一眼——疤没裂,灰印正常,她没问。
"你同桌今天来没。"
"来了。"
"你下午正常上课。"
"嗯。"
她把饭盛好放桌上,自己去阳台收最后一件干的衣服。阳台门关着,玻璃那块比别处凉,她没碰。
下午我回学校,陈禾在座位上了。修正带壳子放在桌角,底下那个印子早看不出红。她低头写作业,手正常放。
放学她走我前面出校门,隔了七八米。出了校门她往右拐,没跟我同路。走到十字路口她忽然停下来,等红灯,没看手机,看地面。
我停在斑马线这头。
她脚底下影子正常。旁边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绿灯。她走过去。走了几步,影子拖在身后,路灯还没亮,天灰。
她走到小区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没看见我。她看的是自己影子旁边那截——
空。
她站了两秒,进去。
我站在路口没动。风大,雪化了又冻,地面一层薄冰。路灯亮了,我低头看自己脚边。
他没跟来。
他在家。十二度的屋里。床底下。穿卫衣。
他今天去学校了。
不是跟我去的。他没跟。他是自己去的。
我站路口大概一分钟。手冻得发麻。
回小区我走慢了。三楼我妈阳台灯没开,窗户缝关着。我上五楼开门,屋里暗,她还没下班。
我房间门关着。
推开门,台灯没开,窗帘拉着,暗。
床底下那件卫衣不在了。
暗处空着。
我开灯。地上什么都没有。柜子底下,门缝,窗帘后——没有衣服。没有影子多出来的轮廓。
我站在门口,书包没放下。
十二度的屋子。没暖气。阳台门关着。
他出去了。
我妈回来六点半。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灯开着,台灯亮着,所有暗处都亮着。
她换鞋看我一眼。
"灯全开着。"
"嗯。"
"你房间怎么了。"
"他不在了。"
她手顿了一下。鞋脱到一半。
"卫衣呢。"
"没了。床底下空的。我回来他不在。"
她把鞋放好,没进屋,先去阳台。阳台门关着,她拉开看了一圈。玻璃凉,霜花没有。角落空。
回来她站在客厅中间,手插口袋里,没说话。
"他今天去学校了。"我说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陈禾放学回头看地。她影子旁边空的。她认他了,他去找她了。"
我妈没坐。她站在那儿,十二度的屋里,羽绒马甲拉链拉到顶。
"他认路。你脑子里有她的脸,他共用你记忆。你同桌住你家楼上他早知道了。今天你答应了他,他有了名字,他敢走。"
"他去干嘛。"
"找认他的人。"
她把阳台门重新关死,拉上帘。
"你别找他。天黑了,外面零下,他没衣服穿——卫衣他带走了。他穿了衣服去找她。你追出去他散。"
"他不会散。"
"零下他撑得住,风大他散。你别开门。"
她回厨房开火做饭。抽油烟机响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书包放脚边,手机亮。陈禾没发消息。
我打:"到家没。"
她秒回:"到了。"
"你刚才看地了。"
"嗯。"
"旁边有东西吗。"
"有。穿衣服的。小影子。站我脚边。我进去他没跟。"
"他走了。"
"他没进来。站了两秒。走了。"
"你怕吗。"
她打了三个字,删了,又打三个字,停了很久。
"他跟我说话了。"
我手指僵了。
"什么。"
"没出声。嘴动了一下。我认完他嘴动了一下。"
"动的什么。"
"我名字。"
屏幕凉。
我妈在厨房炒菜,油滋啦一声。抽油烟机轰轰的。屋里十二度,灯全亮着。
他穿卫衣站在陈禾脚边。叫了她的名字。
不是我的。
他记住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