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就好

第二天早上我妈推门进来，看见床底下那件卫衣领口翻着，没叫我。早饭放桌上，她退出去，带上门，没出声。

我七点十分起。床底暗处那团衣服缩得更深了，帽子堆着，袖子收进去，领子翻得整整齐齐，像怕压着。

吃饭的时候她围裙没解，手一直抓着围裙边，指节白。窗外楼下铲雪，铁锹刮水泥地一下一下。

"昨晚十二点四十多。你墙那边。"

她没看我。

"小孩声。叫你名字。你答应了。"

筷子放下了。

"周然。两个字。你'嗯'了。我听见了。"

她松开围裙，去阳台收衣服。手冻红，没戴手套，掰下水盆边上结的那层薄冰，扔进垃圾桶。

"外婆没写这一条。她算到喊小名壳里的人缩，没算到他能喊你全名。"

"你怕吗。"

"怕。"

她把衣服摞在沙发上，没坐。

"但刚才我进你房间，那领子翻得好好的，袖子没挨地。七岁小孩怕踩脏衣服。我怕个屁。"

她站着。没走过来。没坐下。桌角那个位置，她站了大概五秒。

"三年后壳停，他跟你一样大，站你旁边。你妈认不认第二个你。"

我没说话。

"我认。"

不是商量。不是叹气。是她交班签字那种声音。药对上了，剂量对上了，她签。

然后她转身进厨房，端起我那碗凉粥，开水龙头。水开到最大，哗啦哗啦冲碗。冲了很久。她没洗。就那么开着水，背对着门。

我坐在十二度的屋里。碗空了。粥凉透的，咽下去胃里沉。

晚上我爸视频问暖气的事，她在镜头外面说锅炉坏了明年再修。我爸信了，挂了。

她坐在沙发上，没开电视，没开灯。阳台门关着，玻璃上那层霜花早擦了，但那块玻璃比别处凉。她手搭在膝盖上，坐了一会儿，起来去阳台，又关了一道缝。

我回房间关灯。床底下衣服轮廓在暗处，没动。月光窄窄一道进来，地上影子趴着。

他叫了。我答应了。我妈认了。

壳没动。灰印浅灰。后脑疤硬。

窗外铲雪停了。楼底下有人说话，远远的，听不清。

她没再进我房间。

夜里我起来喝水，客厅灯关着。沙发上她睡了，羽绒服盖着腿，没回卧室。茶几上放着那袋擦过霜花的保鲜袋，没扔，压在遥控器底下。

我站了一会儿。

回去躺下。被子厚。脚还是凉的。

他没再叫第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