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我同桌没再说。
她课间去收作业,回来坐我旁边,手肘碰我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:"你昨天影子的事,别跟李浩说。"
"他真看见了?"
"他说你走在走廊里影子不对,像小孩的。他以为你穿了什么奇怪的鞋。我说你看错。"
"他信吗。"
"不信。他问我你是不是练过什么魔术。"
我没接。翻英语单词本,笔尖在纸上戳了三个洞。
李浩第三节下课从后门晃过来,坐我前桌,反着身子,胳膊搭椅背:"周然你昨天最后出教室的?"
"嗯。"
"你影子怎么那样。"
"哪样。"
"你转头它没转。就一下。我喊你之前那秒。"他皱眉,体育生那种直来直去的困惑,"我当时以为灯闪了,但灯没闪。你影子定了一下。"
"你看错了。"
"我眼神好着呢。我打球看篮板都行。你影子比你慢半拍。"
他没恶意。不是赵九那种躲着看,是哥们儿凑过来想搞清楚。他不知道壳,不知道外婆,不知道我后脑有条疤。他只是看见了一个物理上不该有的画面,觉得怪。
"你最近走路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。"他又补一句。
"哪不一样。"
"说不上来。就……影子不像你的。"
他拍了我肩膀一下,走了。
我趴在桌上,脸埋胳膊里。同桌戳我腰:"你脸色真不好。"
"没睡好。"
壳在肋弓上缘,灰印浅灰,心跳一个。后脑疤硬。壳没动。不是壳的事。影子的事。
外婆第三张纸写"你喊自己的名字他认得"。我喊了。他听见了。壳没合死,他没从骨头里出来——
影子。
他住在影子里。
不是附体不是寄生。共生是壳里住着,壳卡住了出不来,他借影子漏了一层出来。像水壶盖子没开,蒸汽从壶嘴喷出去贴在地上——地上那个黑团是他的形状。
我妈虎口那道口子还没好。血冲三米卡住了锁,壳合死不了。但蒸汽要出来,从壳缝里渗,找最薄的地方——影子是二维的,最薄,最省力气。
他不是要干什么。
是待不住。十七年闷在骨头里,听见自己的名字,壳口卡着,他没地方去,影子是最近的出口。
我下午体育课请假。坐在看台最上层,操场全是跑操的影子,密密麻麻铺在塑胶跑道上。我盯着自己的影子——短,缩在脚底下,九月太阳偏西,影子朝东,头朝西。
正常。
我站起来走两步。影子跟着。比例正常。脚是外八。
正常。
走到看台阴影里,光被挡了,影子淡了,融在水泥灰里。我停住,影子也停。
就在这时候,我余光扫到——
影子不是我脚的形状了。
淡灰里,头还是圆的,肩还是宽的,但腿的部分不对。两条腿的轮廓在淡影子里分开了,比正常间距窄,膝盖位置高,像小孩腿短,站姿内扣。
光一秒后打回来。太阳移了半寸,影子重新黑了,形状又对了。
像水渍干掉之前那一瞬间的形状。
我坐回去,手攥着看台边缘。水泥凉,指甲掐白。
同桌发微信:"李浩说放学要跟你说。"
"说什么。"
"他说他小时候看过他哥玩手影。手影变兔子变狗。他说你影子不像手影,像……有人站在你影子里。"
"别让他乱说。"
"我拦了。"
她没再发。
放学我走正门,不走窄道,不走河堤。校门口人潮散完,我故意晚走十分钟,等走廊空了,灯灭了,再走。
走廊没灯。窗户光从西边打进来,地面一道一道的。我走中间,影子跟在右边墙上。
走三步,停一下。
影子没停。它多走了半步。
不是慢。是多。
我站死了,它往前蹭了大概两厘米,然后像被什么拽回去,咔一下缩回脚底下。
像小孩好奇往前探一步,被大人拉住了衣领。
我喉咙干了一层。
到家我妈在做饭。虎口创可贴换了,新口子结了薄痂。她看我进门第一眼落在领口——扣到第二颗,正常。
"吃饭。"
"嗯。"
"你瘦了。"
"高三都瘦。"
她没接话。盛饭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,没看我,问:"你影子最近正常吗。"
筷子。
她问得跟问"今天数学考多少"一个语气。
我盛饭的手停了。
"你问这个干什么。"
"你爸前天晚上在阳台抽烟,说你放学进小区的时候影子比你先走两步。他说他眼花。我说不是眼花。"
我爸抽烟不怎么看地。他看地是习惯——他走路看鞋,不看天。十七年他可能第一次注意到我影子不对。
"你外婆第三张纸,"我妈把菜夹我碗里,"写影子的时候我没看懂。现在看懂了。"
"她写了什么。"
"她写'壳卡住,他不闹,影子先动。影子不是他的,是壳缝里漏出来的。你别怕。影子瘦,说明他小。他没长开,出不来,只能在地上趴着看。'"
"趴着看。"
"嗯。她写'在地上趴着看。等三年骨缝闭,壳停了,他跟你一起长到二十岁,影子就跟你一样高了'。"
我筷子夹着藕,没送进嘴。
三年。壳停之前,影子一直是小孩比例。他不闹,不出,不抢,就趴在地上看我走路。
李浩看见的。我爸看见的。同桌看见的。
不是病。不是灵异。是共生漏了个影子出来。外婆十七年前算到了,写了,我妈看懂了。
"妈。"
"吃饭。"
"你怕吗。"
她把汤端过来放我手边。
"影子瘦,说明他小。小东西我不怕。"
她坐下来,自己喝汤。
"你怕什么。"
"怕你高三分心。"
我低头扒饭。
窗外天黑透了。阳台灯没开,楼下路灯打进来,我碗边映着一点光。我筷子尖碰到碗沿,一下一下,没意识。
吃完我回房间。没开灯。月光从窗帘缝进来,地上影子缩在脚边。
我蹲下去看。
影子轮廓正常。一米七八的肩,长的腿。
我喊了一声。
很小。
"周然。"
地上影子抖了一下。
不是变形。是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刮了一下,整个黑团晃了一帧,然后稳回来。
他听见了。
在地上趴着的那个。
十七年。壳里。骨头里。影子是他唯一能伸出来的东西。
我站起来。影子站起来。
比例正常。
我关了窗帘。
高三第一次月考卷子还没讲完。明天六点起。
睡觉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柜子。第三张纸外婆说"壳动的时候自己翻"。壳没动。影子动了。
算动吗。
我躺下,被子拉到胸口。心跳一个。
影子趴在地上看我。
我闭眼。
他看不看得到我闭眼。
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