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第一次月考是九月二十三号。
我坐五楼靠窗。下午四点太阳斜进来,窗框把光切成条,地板上一道一道的。下课铃响,人往外涌,我落在后面收卷子,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走廊灯没开,天阴,自然光从窗户横着打进来,地上全是影子。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身后有人喊:
"周然——"
李浩。从教室后门追出来,书包甩在肩上,人还在门框里。
我回头。
走廊光柱里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斜的,头大脚小。他喊完我转脸,影子应该跟着转——
它没转。
影子头还是正的,肩膀还是侧着的,像定格在回头前一帧。我整个人已经转过来了,墙上的影子还在看走廊深处。
差了大概半秒。
半秒后它才动,补回来,跟上。
李浩没看见。他跑过来拍我肩膀:"走啊吃饭,窗口要排死了。"
"你先去。"
"你不去?"
"我东西没收完。"
他走了。走廊空了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盯着墙上那块影子。
光没变。窗框没动。影子是我的,轮廓对得上,头、肩、校服下摆。但刚才那个半秒的错位——不是灯闪了,不是我眼花了。走廊灯没频闪,九月下午的光是稳的。
我慢慢往楼梯走。每下一阶,影子跟着。正常。
到三楼拐角,我故意快半步——影子跟上了。
再拐,故意慢半步——影子也慢了。
正常。
到二楼大厅,天花板灯全开着,地面白亮,没有斜光,影子短,缩在脚底下。我停下来,侧身。影子侧。我歪头。影子歪。
正常。
我松了半口气。
走到大厅正中间,身后有人过,影子叠了一层别人的。那人走过去,影子又单独了。我站着不动,低头看脚底下的黑团。
它比我矮了。
不是角度问题。大厅灯在正上方,影子应该在脚底下缩成一小团,看不出高矮。但那个黑团的形状——肩线窄,头小,比例不像一个一米七八的十七岁男生。
像七岁的。
我移一步,影子跟着移,比例又对了。再看,又不对。像看三维图,盯着看是自己的,余光扫是小孩的。
我没敢再盯。
出校门天阴完了。我妈没来接。我一个人走,人行道路灯亮了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走慢它长,走快它短。正常。
但路灯底下影子是贴着地面的。我的脚踩在柏油上,影子脚也踩在柏油上,该重合。
走到第三个灯杆底下,我余光扫到影子的脚。
左脚。
内八。
我自己的脚是外八。高三走路正常了,内八退干净了。可影子左脚是内扣的。
我停。
影子也停。
我左脚往内翻——刻意翻。影子左脚翻得更狠,角度比我大。
我翻回来。影子慢半拍才翻回来。
不是同步。是它有自己的习惯。
我后背汗出来了。九月晚风凉,汗是冷的。
到家我妈不在,留了饭在锅里。我热了吃完,回房间锁门。没开大灯,台灯。站在衣柜侧面那面半人镜前,看自己全身。
镜子里正常。脸,手,小拇指直的,走路姿势正常。
我抬左手。镜子里抬左手。同步。
我慢慢往左转头。镜子跟着转。
转到四十五度的时候,我停了。镜中人没停。
头又多转了大概五度,才刹住。
我退回来。它也退回来。
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"周然。"
我念了一次。
镜子里嘴动了一下。不是我嘴动的节奏——我闭嘴了它嘴还张着半帧,合上。
壳在肋弓上缘,灰印浅灰,心跳一个。后脑疤硬,不裂。壳没合。
不是壳的事。
是影子的事。
外婆第三张纸说喊名字他认得。我喊了,他听见了,震了一下。壳卡着没出来——
他没出来。
但他在外面了。
不是骨头里。不是镜子里。是影子里。
我关了台灯。房间暗下来,月光从窗帘缝进来,地上我自己的影子贴着床沿。我躺下,脸朝墙,不往地上看。
心跳一个。稳。
可我闭眼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地上那团黑——它躺的位置比我脚踝靠后三厘米。
我没往后退。
它比我先躺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