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月考第二天,英语。
下午两点半,高三全年级统考,五楼西头两个考场。我坐靠窗倒数第二排,单人单桌,前后左右隔一米半。窗帘拉了半边,九月太阳斜着打进来,光柱横在过道上,地上全是桌腿影子和人影子的碎片。
听力开始前监考老师巡了一遍,一切正常。
听力放完,作文发下来,全场低头。我写开头句,笔尖在答题卡上划。
地上我影子投在左边过道。趴着的,头朝我脚,因为光从右边来。
写到第三行,我没动。
影子动了。
不是晃。不是光移了——窗帘没风,太阳位置三点钟以后才动,我余光里那团黑从趴着的姿势坐起来了。
坐直。
小孩比例。头小,肩窄,腿蜷着站起来,影子比我的短一截,站在我影子旁边,离我的脚尖大概二十厘米。
我笔尖停了。
它站着。没走。就那么竖着,轮廓比趴着时清楚——脊背薄,脖子细,后脑勺那块影子比正常小孩头型多出来一块。
像后脑勺有东西。
我不敢低头看。视线死死钉在作文纸上,眼球往左偏三度,余光够到地面。
监考老师在后面翻卷子。前桌女生在写。全场安静,只有笔尖声。
影子动了。
不是我控制的。是我影子——我自己的那个——还在脚底下缩着不动,旁边那个站着的影子,往左边挪了一步。
半步。
离我远了。
它往过道中间走。
我后脊梁汗直接透了。
过道空着。桌子底下,阳光条中间,地上全是碎影子。它走过去,踩在光里,影子在光里是黑的,跟所有影子一样黑。走到第三排过道正中间,它停了。
然后它转头。
不是我转头。我没转。它影子自己转了——从侧面转向我。
我眼珠往下转了大概十度,看地上。
它脸的位置——
外婆说"没有脸"。
真的没有。影子应该有五官轮廓的,光打人形轮廓,脸上是一片平的。但那块平的地方,光线密度跟周围不一样。像墨浓了一层,像有人用毛笔在黑团里多蘸了一笔。
那笔浓墨正对着我。
它看我。
不是看我脚,是看我脸。从地上仰头看我。比例是小孩仰视的角度,影子投在地面,它仰着脖子——脖子那截影子线条比身体细一圈,仰的。
我握笔的手抖了。
不是怕。是被看。十七年第一次感觉到有东西从地上抬起头看你,不是鬼,不是人,是你骨头里长出来的另一半,趴了三个月,今天第一次站起来,走到过道中间,仰头看你。
它没伸手。没出声。就看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它往回走。
一步一步,小孩步子小,影子脚尖内扣,踩回我脚边,蹲下,趴回去,融进我脚底下的那团黑里。
合了。
我的影子又是一个完整的、一米七八的、趴着的轮廓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笔尖在作文纸上戳了个洞。墨洇开,监考老师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走回讲台。
我花了四十秒把那一块涂黑重写。字是歪的。
最后二十分钟我一个字没写。手凉,手心全是汗,答题卡滑。我盯着自己脚底下——影子老老实实趴着,不动,不瘦,不高,不转头。
正常。
交卷。起立。椅子推回去,几百人涌出考场,走廊灯还没开,天阴着,地上全是影子乱成一团。
我走在人群里。没人注意。
李浩在楼梯口等我:"走啊吃饭。"
"你先去。"
"你脸怎么白成这样。"
"考崩了。"
"英语你崩什么,你听力满分。"
我没答。
他走了。我站在楼梯转角,等最后一个人下去,走廊空了,灯亮了,地上没有斜光,影子缩在脚底下。
我低头看。
影子正常。
但我鞋带松了。弯腰系——
系完起身那一瞬,光从走廊窗打进来,地上影子比我先直起来。
不是慢半拍。是先。
我弯腰,它蹲着。我还没起身,它已经站直了。
零点几秒。我身体还在弯的弧度里,地上影子是直的。
然后我起来,影子跟上,同步了。
它学会站了。
外婆说"三年骨缝闭他跟你一样高"。
现在他比我矮。但今天考场里他站起来走了。明天呢。
我走出教学楼。九月傍晚风大,路灯还没亮,天灰青色。校门口我爸的车停路边——他今天接我,我妈虎口还没好,她让他来的。
我拉开车门坐后排。
我爸从后视镜看我一眼:"考完怎么这么晚。"
"最后一道大题改了半天。"
"你脸色不好。"
"英语听力听多了头疼。"
他没再问。车开出去,红绿灯。路灯亮了,仪表盘光打在我膝盖上。我没看窗外,看自己膝盖上的影子。
车里影子短。正常。
到家我妈开门。她先看我脸,再看我鞋。
"考得怎么样。"
"还行。"
"你爸说你脸色白。"
"正常。"
她没追。饭桌上我爸聊他单位的事,我妈夹菜,虎口贴着创可贴。吃完我回房间,门关了,灯没开,窗帘拉开一条缝,路灯打进来,地上影子贴墙根。
我站在光里。
影子贴墙。
我往前走一步。影子往前走一步。
我不动。
影子动了。
从墙根往旁边滑了大概十厘米,像有人用脚把黑团踢了一下。滑完停住,又缩回脚底下。
它没站起来。没看我。
像练步。
考场里走了一次,它会了。现在在试平地滑。
我慢慢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心跳一个。胸口壳不疼。后脑疤硬。一切正常。
手机亮。李浩。
"你英语作文写什么主题的。"
我打:"环保。"
他发了个"我写的教育"。
没再聊。我锁屏。
屏幕黑了。月光从窗帘缝进来,地上影子横着。我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。
它趴着。
没动。
但我知道它今天学会站了。
明天它会不会走。
后天考场没有,但走廊有。食堂有。放学路上路灯底下有。
高三还有两年多。壳三年后停。它还有三年长。
从趴着,到站起,到走,到滑——
影子先长。壳不动,影子替他长。
等壳停的那天,影子跟他一样高。
到那时候,他走在我旁边。
还是走在我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