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摸到了后脑勺那道伤疤,是硬的。
两厘米,横的,在枕骨中间。我拍了张后置照片,放大,头皮底下那条白印像拉链没拆干净。十七年我妈说是摔的,但我妈是护士,缝两厘米她不会记错是竖的。
王成文短信进来,四个字:别低头。
我没回。低头了。
疼。不是磕的疼,是皮底下那根线往长里抽——从两厘米到三厘米,像有人拽着线头从枕骨往脖子后面拉。我趴在洗手台边干呕,没吐出来,后颈全是汗,T恤领子湿了一圈。
手机又震。
"下来了。"
我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我没抬头。
我抬了。它慢了半帧,才跟上来。然后它嘴动了——不是笑,是张。嘴唇分开,下巴不动,只有嘴,像被人从里面顶开。
三个字,口型。
"来不及。"
不是对我说的。是对我后脑勺说的。
我往后退,鞋底打滑,撞在门框上。后脑磕上去,疤贴着木框,疼是钝的,但底下那根线震了一下——像敲玻璃管,整条硬条从枕骨到发际线全麻了半秒。
再抬头,镜子空了。我。
我跑回宿舍,三点四十。李浩翻身嘟囔了一句梦话。我坐在床上没躺,靠着墙,领子翻起来盖住后颈。疤在发烫,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热度,像贴了片暖宝宝在后脑勺正中。
四点。五点。六点天亮。
我摸后脑——三厘米,青灰色,两端发紫。
手机亮。我妈微信:"然然周末回家剪头发不?"
我打:"不回。"
"你后脑怎么了。"
我手指停在屏幕上,三秒。
她怎么知道的。
她又发一条:"你三岁那道疤,外婆不让我碰,说碰了线头会醒。我刚才做梦梦到你后脑勺青了。"
我盯着"线头会醒"四个字,后颈那根硬条跳了一下。
像脉搏。
我删了所有打好的字,锁屏。
第一节课坐到一半,左手小拇指弯了。我压在桌肚底下掰直,松手又弯。同桌递卷子过来碰到我手背,她愣了下:"你手好冰。"
不是冰。是凉到没有温度。
我低头假装捡笔,后脑靠在椅背上——疤硌着塑料,那一下,我听见了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。是后脑勺皮底下传出来的。
极细,极高频,像指甲刮玻璃但远,远到像隔着一层水。
我坐直了。声音停了。
放学我绕路去了校医室,没挂号,直接问值班老头要碘伏和创可贴。老头看我后颈一眼,问多长。我说两厘米。他翻出棉签说你这不像新伤,像旧线没拆净。我说是,他没多问,贴完我走了。
出门天阴了。走到校门口,赵九在保安亭边上站着。
不是偶遇。他看我走过来没躲,站得直,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差,眼窝凹进去一块。
"我爸让我传一句话。"
"你不是转学了吗。"
"我骗我班主任的,没走。我爸不让我走,说走了更危险。"
他咽了下,喉结动得很慢。
"我爸说——水里捞上来的那个小孩,后脑有道缝,缝里他看见线头是活的。他当时没敢拔,盖回去就缝了。三年前的事。他说如果哪天你后脑那条变长,别让人碰你后颈,别剪头发,别洗头。"
"还有呢。"
"他说那个小孩死前最后一句话,不是喊救命。是问——'上面下来了吗'。"
我脚底空了一下。
赵九说完转身走了,这次没跑,走得像腿灌了铅。
我站在校门口,八月风一吹,后脑疤凉得发紧。T恤领子翻到最高,汗是热的,疤是冷的。
晚上回家我妈没提梦的事。吃饭我坐侧面,不让她看后脑。她给我夹排骨,说周末带我去看看老中医,说后脑青了可能是淋巴结。我点头。
进房间锁门。镜子用毛巾盖了。灯开着睡。
两点零六,后脑疼醒。
不是线抽的疼。是拧。螺丝那种拧,一圈,停,半圈,再停。每拧一下,我清醒度掉一层,像有人从后往前把我的睡意往骨头里按。
我撑不住。
最后知觉是脸朝下埋进枕头,后脑贴着空气,疤不硌了——
是空的。
像底下那根线抽走了,皮底下留了条通道,凉气从通道口灌进来,不是往外,是往里。
我醒到早上六点,姿势是趴着的,脸埋枕头,口水印一圈。
手机在枕头边。王成文凌晨四点发的一条:
"你后脑那道,开了。"
我伸手往后摸。
疤还是三厘米。但中间裂了条缝。
不是皮破了。是皮下那条硬线断口的位置,手指按上去,能感觉到一条缝,一毫米,宽的,凉的,像摸到了骨头缝里没关严的门。
我捏着手机,手指抖到打不出字。
最后打出去五个字:
"缝开了。往里。"
他秒回:
"别照镜子。别洗头。三天内它走完颅缝,第一眼你看见的不是你。"
我锁屏,把毛巾又往上拉了拉,盖住整面镜子。
可我忘了。
宿舍里还有一扇。
衣柜侧面那面半人镜,我没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