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忘了是因为困。
凌晨两点多,脑子像被抽干了,后脑那道缝凉飕飕的,不是疼,是空,像后脑勺开了个口子灌风,你明知道缝着但就是感觉有东西从里面看外面。我锁了门,盖了洗手间大镜子,台灯开着,衣服没脱,侧躺在床上,脸朝衣柜那面。
我闭眼之前最后看见的是衣柜镜里自己的侧影。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,镜中人穿T恤,头发乱,后脑被头发盖着看不见。
闭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不是睡过去的,是意识像信号不好一样淡下去的,没做梦,没画面,像有人把亮度调低了,低到零。
然后亮回来。
不是睁眼。是先有画面——镜面。衣柜镜。视线高度是躺着的,但画面里镜面是正的,像有人把我"放"在了镜子里看外面。
我第一个念头是:我趴着睡的,脸埋枕头,视线不可能对着衣柜。
第二个念头:
这不是我的视角。
镜面里,床上是空的。被子堆成一团,人不在。房间灯亮着,台灯黄光,椅子上的校服外套,门反锁,一切正常。
镜中人站在洗手间门口。
背对镜子。穿我的T恤,短裤,光脚。头发遮住后脑。
它没转身。
我"里面"在撞——这不是我的身体,这是它的视角,它在镜子里看外面,我看它。
它慢慢抬手,不是摸脸不是刷牙,是摸后脑。
手指拨开头发,后颈露出来。镜面反射里,那道三厘米的疤——中间裂口处,有东西。
不是血。是灰。
像灶灰,外婆灶台底刮下来的那种灰,湿了水揉成细条,嵌在缝里,颜色深黑,微微鼓。
它摸了一下。
灰没掉。
然后它开始转身。
不是正常转。脚没动,上半身先转,肩先过去,脊椎像一节一节拧开的,速度慢,皮肉跟着拧,骨头不响,但你能感觉到镜面里那具身体在绞。
转到一半,脸出来了。
不是我的脸。
眉骨有疤。左耳垂一颗肉粒。七岁小孩的五官塞在十七岁的轮廓里,像两张底片叠曝,边缘差两毫米,差出来的地方是空的,没有表情,没有皮,只有形状。
它转完了。正对着镜面。
正对着我。
——不,正对着躺在床上的我。镜面里看外面,看的是床上。床上那坨被子堆着,人不在。
我猛地意识到:我的身体在床上。意识在镜面里。它站在洗手间门口,镜子里的人看外面,看的是我自己的后脑勺。
它张嘴。
不是说话。是吸气。
极深的一口,像溺水的人浮上来第一口气,胸腔整个塌下去再鼓起来,T恤领口被扯开半寸。吸完,它抬手,指尖点在自己锁骨正下方——
镜面外的我,锁骨位置,同时疼了一下。
我"弹"回来了。
像被弹弓射回去,画面一断,眼皮睁开,脸埋枕头,口水印还是湿的,被子还是那个角度。台灯亮着。三点十一分。
我撑起来,第一件事摸锁骨。
皮肤正常。
但锁骨正下方两指宽的位置,酸。像被谁用拇指按过穴位,按了很久,松手后酸胀感还在,往深处渗,不是表皮疼。
我光脚去洗手间。没开灯,手机后置对着后脑拍,闪光灯。照片里疤中间那道缝——
是灶灰,又黑又细,嵌在裂口里,一毫米宽,三厘米长,整条都填满了。
我手指发凉。
灶灰不是我的,外婆死了七年。王成文说灰化开了,锁松了,手那道灰化了,头那道——
外婆画了三道,脚一道埋在椅子上,手一道画在腕骨,头一道,她当年是画在哪儿的?
不是疤上。疤是三岁开颅的,灰是后来画上去的。画在皮上,不是骨头上。灰化了,渗进去了,现在又从缝里返出来——
是它在补。
不是锁回来了。是它把外婆的灰当成材料,自己填进去了。
我蹲在洗手间地上,瓷砖凉,膝盖发青。手机亮,王成文没再发消息。我打"灰返出来了",打了删,删了打,最后没发。
不是不想发。是怕他回的那句我接不住。
天亮我妈敲门:"然然你几点起,早饭好了。"
"不吃了。"
"你声音怎么这样。"
"感冒。"
她没进来,门反锁着,她拧了一下没拧开,走了。
我妈路过客厅看我一眼,没说话,眼神停在我脖子上三秒。她当护士,看领口看锁骨是本能,我没让她看全。
到学校,第一节课坐下来,后脑不疼了。缝里填了灰,硬条不硌了,像门缝塞了纸,风不灌了。
但锁骨底下那块酸胀,一整天没消。
第三节课间,我去走廊接水。赵九在楼梯口。没躲,站在那儿,看见我过来,没走。
"你后脑上。"这是他开口第一句。
"你别管。"
"我爸昨晚打电话。他说那小孩捞上来,后脑缝线没拆,线头是活的,会往里缩。他当时盖回去缝死,以为封住了。三年前省厅的人去他潜水俱乐部翻过一次档案,给他看了张照片——"
"什么照片。"
"你小时候,三岁时,后脑被纱布裹着。照片背面写了四个字。"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吐出来。
"线头归位。"
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。热水溅到虎口,好烫。
"你爸知道那是谁?"
"不知道。但他说那小孩后脑缝线形状,跟他捞上来的那个一模一样,圈形收口,他说如果哪天你后脑那条变长,里面返灰——那东西不是在出来,是在回去。它要把线头接上,接上那天,你不是你,你也不是它。。"
标本室王成文说过一次,15319679和A壳,会融合,无回溯。
我握着杯子站在接水机旁边,水满了溢出来,烫到手腕我才松手。
赵九走了,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不是怕,是那种……认命的眼神,像他爸让他传话,话传完了,他也没法再跑。
我回教室,坐到位子上,把左手小拇指掰直。松手,弯回去。
锁骨底下很酸,后脑不疼了,
我低头假装看书,余光扫到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上周的课表。玻璃板反光——
反光的角里,我看见身后。
身后没人。
但课表玻璃的反光里,我后脑勺那块,T恤领口遮不住的位置,有一道灰色的印子,横着,从反光里看过去,刚好跟镜子里的视角反着——
它不在后脑。
它在前面。
锁骨。
灰从后脑那条缝走通了。
锁骨底下那块酸胀,不是被按的。是灰从颅缝里穿出来,从脊椎前面下来,停在了锁骨正下方。
我慢慢把领子翻到最高。
同桌李浩突然戳我:"周然你脖子怎么了,领子全是灰印。"
我手伸进去摸。
锁骨正上方,T恤布料内侧,蹭了一层灰。
灰是从骨头里往外排的。
我坐了一整节课没动。后脑凉,锁骨酸,小拇指弯,脚踝凉意今天第一次没动静。
放学我绕去医务室,没找老头,直接进厕所隔间反锁,脱了上衣看锁骨。
皮肤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穿回去,对着隔间门缝上面的小镜子看后脑——头发盖着,看不见。
我抬手摸,疤是硬的,一点也不疼。
但缝线两端,各多了一个点。
像针眼。两个小凹坑,皮没破,颜色比周围深,摸上去微微陷下去,直径不到一毫米。
一个在枕骨正中,一个在后颈发际线边缘。
线头两端。
归位。
赵九他爸说的那四个字,不是比喻。
线头在缩。灰是它自己填的,填完两端往回拽,拽到头,颅缝合上,灰化骨,灰化骨之后——
我脑子里那个声音,第一次不是被我问出来的。
它自己响。断断续续,像信号快没电了,最后一个词是挤出来的:
"……别看锁骨。"
"它已经到胸口了。"
我低头。
T恤是白色的,胸口正中间,布料内侧,有一点灰,大概有米粒那么大。
它不在后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