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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拇指最弯

镜中偶人:我和我的克隆体共用一具身体

赵九没再找我。

三天。从器材室台阶那晚之后,他像躲我一样绕路走。食堂排队他看见我端盘子就往反方向挪,体育课自由活动他跟一帮人去最远那片篮筐,连走廊碰上都不对视。

他爸给的指令是"离远点",他执行得比谁都彻底。

我反而希望他来找。至少他来,我能确认他怕什么、知道多少。他不来,说明他爸交代的"别靠近"后面还有半句没告诉我——别靠近,也别让他靠近你。

八月二号,满月。

我早上起来穿袜子的时候,左脚脚踝那一圈凉的位置,又往上了一截。不是一厘米了,是两指宽。凉意边缘模糊,像水渍在纸上洇,没有线,只有"圈"的感觉,从脚踝骨头缝往外裹了一层。

我试着把脚掌绷直,内八收不回来。正常站立时左脚掌自动外旋到三十度就卡住了,剩下的角度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不让归位,脚掌弹回内扣。

我妈昨晚视频没打通,早上发微信:"脚拍个照我看看。"我拍了右脚。

左脚没拍。脚心螺旋纹现在不用绷紧也能看见,青紫色,收口处岔出来的那道"树杈"又多了一根,像闪电分叉。

我不敢拍。

早自习默写古诗,我站着背,左脚踩在地面,脚心凉意不转了——这几天它白天基本不动,只在落地受力时拧一下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满月,王成文说"到膝盖"的那天。

第一节下课我去了趟厕所,蹲隔间里把裤脚卷到膝盖以上。

凉意到哪儿了。

小腿正面胫骨内侧,往下数,脚踝往上——六厘米。

比王成文说的慢了。锁续上了,它确实被压住了,不是到膝盖,是到小腿中段。

但凉意下面,有东西在鼓。

不是骨头。是皮下的肉,从脚踝到小腿那一段,整圈摸上去比右腿粗。不肿,不红,按下去不凹陷,像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垫在肌肉和皮之间,均匀、完整、一圈一样厚。

像小腿里套了另一根小腿。

我穿好裤子出来,洗手池镜子前碰见李浩。他刚冲完脸,毛巾搭肩上,看了我一眼。

"你最近瘦了?"

"没有。"

"瘦了,脸凹了,你照镜子看看。"

我没照。

不是不想,是镜子里那个东西,我不确定它今天会不会自己先笑。

第二节课间操,全校下楼到操场。八月太阳毒,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。我站在班级方阵最后排,踏步的时候左脚落地顺序又歪了。体育老师吹哨:"后面那个高一的收脚!"——他以为我是高一的,因为我步子小,内八,像初一小孩。

赵九在七班方阵里,离我隔了四排。他踏步全程低着头,不往我这边看。但他踏步频率跟我差了半拍,像在躲踩点——我左脚落地那一下他右脚刚好抬起,刻意错开。

他知道我在看。

课间操完散队,他一个人往器材室方向走。我没跟。我脚不行,追不了。

我往反方向,走主席台后面那条窄道。八月操场边香樟叶子晒得发脆,地上全是蝉壳。左脚每落一步,小腿里那层"多出来的东西"就跟着晃一下,不是疼,是存在感——像小腿里灌了半管水,走路时水在晃,你能感觉到液面在哪儿。

走到主席台拐角,前面有人。

赵九。

他没走器材室。他绕回来了。站在窄道中间,背靠墙,手里没可乐了,空着手,指甲掐着墙皮。

"你追我?"我说。

"你才追我。"他嗓子哑,像没睡好,"我等你三天了。你脚到哪儿了。"

不是问脚疼不疼。是问到哪儿了。他爸给他的描述里,进度是能看的。

"你爸还说什么了。"

"我爸说——"他咽了口唾沫,"那小孩死的时候脚踝有印子,小腿上有圈东西,像……像裹了一层。他说那东西往上走,走到手,人就没了。走到眉骨,人就不是人了。他说你现在是脚踝。"

我低头看自己裤腿,什么都看不见。

"你爸认识那个小孩?"

"捞上来的。他说小孩眼睛睁着,嘴里有泥,手指弯着,小拇指最弯。他回家做噩梦做了三年。上周有人找他,给他看照片问'认不认得这个疤',他翻了半夜旧手机,第二天脸白了一天。"

"照片哪来的。"

"不知道。来找他的人穿白大褂,没挂牌子,说话像你们老师。"

王成文。

赵九往前走了一步,不是靠近,是像要把话说完赶紧走。

"我爸让我问你最后一句——那个小孩脚踝上的印子,是不是圈形的。他说如果是圈形,你跑不掉。如果是直线,还有救。"

我左脚鞋底踩在塑胶地上,太阳晒了一上午,塑胶软,鞋底陷进去一毫米。小腿里那层东西晃了一下。

圈形。

螺旋纹,有三圈半。

我张了嘴,没说话。

赵九看了我大概三秒。他眼神不是体育生的横,是怕。十七岁男生的怕,不是怕被打,是怕面前这个人身上有他爸噩梦里才有的东西。

"你别再往器材室那边走了。"他退了一步,"我爸说那东西认路,你走哪儿它记住哪儿。你离水近的地方少去。"

"什么叫离水近——"

"河堤。下水道。游泳馆。他说那小孩是在水里泡过的,水味是它回来的路。你鞋湿过一次,它就有路了。"

鞋湿过一次。

七月三十号,河堤泥地,我蹲在长椅下拔签,帆布鞋前掌全是水。

赵九转身走了。这次是真的走了,不回头。

我站在窄道里,太阳从头顶晒下来,汗从后脖子往下淌。小腿里那层东西还在晃,凉意从脚踝往上六厘米,纹丝不动。锁没断。它没继续往上拧。

但赵九他爸说的那句"鞋湿过一次它就有路了"——

我低头看左脚鞋底。帆布,干干净净。鞋里早干了。

可脚心那层灰印子,边缘又洇出去了一毫米。

不是往上。是往外。像墨水滴在宣纸上,不往一个方向流,是四面散。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王成文说锁续上能管三个月。外婆的签吸了血缩回去,木纹封死。

但签是插在椅腿里的。长椅在河堤边上。七月三十一号那场雨,河水涨过岸,淹到第三张长椅椅脚。

签头泡过水。

血锁遇水——

我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,小腿里那层东西猛地涨了一下。

不是凉。是胀。像小腿肚里塞了气球,一瞬间充气到极限,皮绷紧,肌肉被顶开,整条左小腿从脚踝到膝盖以下整圈硬了半秒。

硬完之后,软了。

凉意退了半厘米。

我蹲下来,卷裤腿。小腿正面胫骨内侧,皮肤颜色正常。但脚踝上方那一圈鼓——比昨天粗了。

它开始横向长。

赵九他爸说"小腿上有圈东西像裹了一层"——不是往上爬的痕迹,是裹住了,一圈一圈包上来,像茧,像壳。

我在主席台后面蹲了大概五分钟。蝉叫得人头疼。上课铃响了第二遍我才站起来往回跑,左脚落地,内八,鞋尖蹭地。

跑到教学楼楼梯口,碰见王成文从二楼下来。

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先落在我左脚上,又移到我小腿中段裤管的位置——看不出什么,但他像能看见似的。

"锁没断吧。"

"没断。"

他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。

"你爸打电话过来了,问我你最近状态,我说是有点跛,是体育课后遗症,他居然信了。"

我站在楼梯上没动。

"你妈也问过。你回她慢了,她会打给班主任。下次视频,别坐着拍,站起来走两步。跛着走,别装正常。你妈信你崴脚,不信你脚心有纹。"

他说完走了。

我上楼回教室。李浩塞给我半包辣条,问你去哪了跑这么喘,我说我去上厕所了,他说你上厕所腿还抖啊,我说“嗯”。

坐下,左脚塞进桌腿后面。小腿绷着的那一圈凉意慢慢散开,像被体温捂化。

我低头看自己左手小拇指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,它弯了。

不是发力弯的,是自然垂着的时候,最后一截指节往内侧偏了大概十五度。我试着掰直,松手它又弹回去。

我以前小拇指是直的。

镜子里那个水汽字说过——快逃。

外婆骨上刻的——别信镜子里叫你醒的那个人。

赵九他爸说的——小拇指最弯。

我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腕骨内侧那道圈疤,颜色比上周深了。

脚心螺旋纹,小腿裹了一层,小拇指开始弯。

它不往上拧了。

它分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