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路先外侧着地

左脚落地的时候响了。

在脚踝里，发出很细的一声"咯"。像拧湿毛巾拧到极限时那声纤维断裂的动静，但只有我自己听得见。

我站住了。

这条路我走了两年，从教学楼绕到宿舍楼，路灯坏了一盏，剩下那盏黄光打下来，地面是湿的——下午下过雨。我低头看向鞋底，左脚前掌处沾了泥，右脚很干净。不对，我下午翻墙出去过，两只鞋底应该都脏呀。

可左脚湿透了。

鞋里，袜子踩进去的时候像踩着一小汪水，脚心窝着，很凉，凉到后来不觉到冷了，脚麻了。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再抽出来，第一下是刺痛，半分钟后变成一种钝的、不属于你的木。

我蹲下去脱鞋。

鞋垫抽出来是干的。

脚也是干的。

但脚心那块皮肤颜色不对劲，是灰色的，肉色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什么，昨天螺旋纹绷紧了才能看清，今天不用绷，放松站着就能看见，在脚心窝那，绕了三圈多，在足弓内侧收口。

我用手背碰了一下。

凉的。

当碰上去那一瞬间，凉意反上来，从指尖冲到手腕，像摸了一块刚从冰箱速冻层拿出来的肉——不是金属那种扎手，是带油脂的、活着的冷。

我把手缩回来，指尖麻了

站起来穿鞋的时候，左脚落地，脚后跟没先着地。

是脚掌外侧。

内八。

我从小外八，体育老师初三纠正过半年，现在走路脚尖微微冲外。可刚才那一下，落地顺序和七岁小孩一模一样——脚掌外侧先切地，然后脚心才落，像踩着什么东西在试探地面平不平。
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
这条路前后没人。晚上九点四十，晚自习刚下，大部队早冲食堂去了，我因为蹲河堤回来晚了，正好赶上空档。路灯一闪一闪的，像是要坏了一样

然后我听见了……

脚心底下那层凉在转，像有根看不见的螺丝刀插在脚心正中间，有人握着柄，极慢，一圈，一圈……

"你脚怎么了？"

我猛抬头。

赵九站在食堂侧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拎着可乐瓶，瓶身凝着水珠。他没走近，就站在台阶上往下看我，表情不是挑衅，是那种……看。

不是看人的看。是看一只猫瘸了腿是怎么走的。

"没。"我说。

"你走路不对。"他直接说。

我左脚脚尖还虚点着地面，重心全在右腿上，站姿本身就已经在躲什么了。他看得出来。谁都看得出来。

"崴了。"我说。

"崴两天了？"

"老伤。"

赵九没接话。他喝了一口可乐，喉结动了一下。台阶上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，颧骨高，下颌线硬，体育生那种晒不黑的底子。他跟我隔着七八米，这个距离，他能看见我左脚落地时鞋尖朝哪。

"你前天晚上，"他说，"翻后墙出去过吧。"

不是问。

"关你什么事。"

"器材室后面那道墙，监控拍得到。"他晃了晃可乐瓶，"我爸让我问你一句——你晚上出去的时候，脚疼不疼。"

我后脊梁那根汗毛是瞬间全竖起来的。

不是因为他爸。是因为他爸知道。1

赵九他爸是潜水员。三年前捞过东西。王成文说B胚认的是橡胶手套的气味——赵九他爸手套上的。他爸不可能认识周然，不可能知道我脚有问题。除非有人告诉了他。

"你爸说什么了。"我的声音比自己想的稳。

赵九把可乐瓶放在台阶上，两只手插进裤兜，肩膀松着，像聊天。

"我爸说，三年前他捞上来一个小孩。个子小，脚踝上有螺纹印。他当时以为是绳子勒的，没当回事。上周有人去找他，给他看照片，问他认不认得这个疤。他回家翻了半夜旧手机，第二天跟我说——'以后在学校看见走路内八的，离远点。别跟他说话。'"

他看着我的左脚。

"你崴的是左脚吧。"

我没吭声。

"你走两步我看看。"

"不用。"

"走两步。"他声音变了，不是体育生那种横，是压着的，像怕什么，"我爸说那小孩脚踝有印子，脚心有圈纹，走路先外侧着地。他说如果以后看见谁这样，别上去问，别动手，直接跑。我他妈看了你三天了，你今天走路跟那描述一模一样。"

路灯又闪了一下。

我左脚脚心那股凉意，在那一秒停了。

不是退。是像什么东西听见了"脚踝有印子"这几个字，突然把动作收住了。螺纹不转了。脚心灰印子周围的皮肤，颜色深了一瞬又弹回来。

赵九看见我不动，眉头皱起来。

"你到底什么情况。"

"我没事。"我转身就走。

左脚落地的时候我控制不住。内八。鞋尖擦地，沙一声。

赵九在后面没追。

但他喊了一句："我爸说那小孩脚心有圈纹，最后是被按在水里闷死的——他死前手伸出来，五根指头全是弯的，小拇指最厉害。你小拇指现在弯不弯？"

我没回头。

走回宿舍楼底下，楼梯灯感应亮了，我站在灯底下把左脚鞋脱了看。

脚心那圈灰印子边缘，多了一道。

很细。从螺旋收口处往外岔出来，像树杈，只有两毫米长，颜色比螺旋纹浅，像刚渗出来的。

脚踝那一圈凉的位置，往上移了不到一厘米。

锁续上了。签怼回去了。王成文说续三个月。

可这东西没被锁死。它像水管里的水，阀门关了，压力还在，管壁薄的地方开始渗。

我蹲在楼梯间穿鞋的时候，手机震了。

我妈。

"然然，你爸说视频里你走路有点跛，脚怎么了？"

我把手机贴在耳边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。

"没事。鞋不合脚。"

"你从小鞋不合脚不跛啊，你走两步给我听听。"

"妈，我在宿舍楼道，光脚。"

"那明天拍个视频发我。"

"行。"

挂了。

我站起来上楼，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。脚掌外侧先着地的那一瞬间，螺纹又转了半圈。

我数了。

一秒一圈。

比昨天快了整整一倍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