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十日,早自习。
我坐最后一排,左脚鞋里像塞了一块冰。
不是比喻。第一节课语文默写《离骚》,我站着背,背到"长太息以掩涕兮"的时候,左脚脚心忽然缩了一下。不是肌肉痉挛那种弹跳式的缩,是像有人从骨头里面把筋往上一拽——整只脚掌从足弓处向上弓起,脚趾全部蜷紧,鞋头被顶出一个明显的鼓包。
我差点没站稳。
语文老师老何抬眼看了我一下:"周然?背岔气了?"
"腿麻。"我硬撑着把最后四句背完,坐下的时候把左脚整个缩到椅子横档后面,用右腿膝盖死死抵住左脚脚背。
抵住也没用。
那种凉意不是皮肤表面的冷,是从脚心正中央往上钻。昨天夜里那个声音说"占了脚踝到脚心这一段"——他少算了。不是到脚心,是过了脚心三厘米。凉意已经漫过足弓最高处,正沿着胫骨内侧往脚踝上方爬。
我低头看鞋。白色回力帆布鞋,左脚鞋底干干净净。可鞋面靠近鞋舌的位置,有一小块深色洇出来——不是汗。七月末穿帆布鞋走路出汗是脚掌整体闷湿,这洇痕在脚背正中,像一滴水从内部往外渗透。
我借口上厕所,蹲进隔间,脱鞋。
袜子底没有指印了。昨夜那五个黑色印子消失了。但脚心皮肤上,多了一条线。
极细。像用圆珠笔芯贴着肉划了一道,不红不肿,颜色比肤色略深半度,只有绷紧脚底皮肤时才看得清。线的形状不是直线——是螺旋,从脚心肉垫出发,顺时针绕三圈,末端收在足弓内侧。
像……螺纹。
像老式灯泡拧进灯座时螺纹咬合的纹路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它不是"住进来"。它是拧进来。脚是第一个接口,螺纹咬合,一节一节旋上去。等旋到眉骨,整根骨头都拧进去了,它转一下,我转一下,分不清谁是谁。
【你看到了。】脑海里他回来了,信号还是弱,像收音机调不到台时偶尔蹦出的半句歌词,【别洗。别用热水烫。螺纹遇热会胀,胀了它拧得快。】
我咬牙把袜子套回去,鞋穿上。
回到教室,第一节下课,李浩凑过来:"你脚咋了?第一节课一直抖。"
"没抖。"
"抖了。桌子都在晃。我还以为你做小动作传纸条。"
我没抖。是脚在自己动。螺纹咬合时脚踝微转,幅度小到肉眼几乎不可见,但传导到桌腿就是一下一下的震颤。频率很规律——两秒一圈。
两秒。
我忽然想起标本室照片里B胚泡在罐子里蜷着的姿态:脚踝是内旋的,小腿胫骨微微内翻。螺纹咬合的方向、内八的步态、七岁男孩的骨骼特征——全对得上。它在用脚踝的转动,确认"接口"松不松。
第二节生物课,王成文站在讲台上讲"神经系统的分级调节"。
他讲到"低级中枢在脊髓,高级中枢在大脑皮层"的时候,目光扫过我。不是路过,是定了一下。像医生看X光片时找到了病灶的位置。
"比如——"他粉笔点在黑板上,"膝跳反射。你敲你的髌腱,小腿弹起来,你的大脑没有下指令,是脊髓自己完成的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的身体里,有些动作不需要你同意。"
粉笔点在我桌面上方的空气里。
"所以一个人如果'不受控地'做了某件事,不一定是人格分裂。也可能是……低级中枢被占用了。"
全班在记笔记。李浩在画小人。没人抬头。
我左手死死攥着笔,笔尖戳进指腹,疼。用疼压住脚心往上爬的那股凉意。
王成文走下讲台,沿着过道慢慢走。走到我旁边时,他没停,手背从我的课桌边缘擦过去——像无意中碰了一下桌沿。
但我看见了。
他手背擦桌沿的位置,恰好是我左脚震颤传导到桌腿时桌子晃动的方向。他在测频率。两秒一圈。他全知道。
下课铃响,他走到后门,回头。
"周然,生物标本室钥匙你昨天没还。午休来办公室一趟。"
不是问句。
我午休去了。
他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最西头,门开着。桌上没有标本室钥匙,只有一份打印纸,翻开放着。
标题是:《A壳髓腔发育监测周报(第17年 第30周)》。
下面一行小字:脚心接口——已咬合。进度:3.2cm。预估到达膝关:8月2日(满月夜)。
我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王成文坐在转椅上转过来,手里端着保温杯,杯盖打开,热气冒出来——是姜茶。
"你脚背洇湿了,对吧?螺纹遇热会胀,以后别穿帆布鞋,帆布透气,它渗得快。穿胶鞋,闷着,它爬得慢一点。"
他像在说"感冒了多喝热水"。
"外婆的签没怼回去,"他喝了口茶,"虚掩的门最麻烦——风一吹就开了。你昨晚要是把签彻底拔出来,它一次冲到腰,你今晚就站不起来了。你怼回去一半,木纹长死了,它只能慢慢拧。所以你现在还有三天。"
"三天后满月,它到膝盖。到膝盖以后,你能走,但步态会开始变。你外婆是内八,15319679生前走路也是内八,到膝盖时下肢肌群会被重写。你同学会发现你走路变了。你妈打电话问你怎么一瘸一拐,你编不出理由。"
"到眉骨那天,"他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,"你照镜子,镜子里那个人会先你半秒笑。"
我喉咙干得冒烟:"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配合你?"
"我想让你选。"他第一次语气里没有"实验员"的调子,像在跟一个快淹死的人说水位,"三天。你可以继续跑,去报警、去跟你妈说、去把脚砍了——随便。但报警你妈不会信,你妈信了也没用,她当年签过同意书的。砍脚你活不了,它拧到哪儿你砍哪儿,砍到眉骨你砍头?"
"还是那条路。今晚十一点前,你回河堤,把签怼回去。这次用血。你的血就行,不用外婆的。A壳的血和签上的朱砂同源,你咬破手指按上去,锁能续三个月。三个月后我不管你,你跑多远算多远。"
"不怼呢?"
"不怼,三天后它到膝盖。八月二号满月夜,你站在操场上,赵九从你旁边跑过去,你脚会自己转——内八。他回头看你,你认出他是潜水员儿子,然后你的手会自己伸出去。不是你想掐他,是七岁的周砚想掐。你看着,你控制不了。"
赵九。
又是赵九。
我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"为什么是赵九?"
"因为他爸三年前捞过15319679。B胚记住了那双手。它不用知道赵九是谁,它认气味。潜水员的儿子,水里的味道。你报复了他半年,它一直在看。等它到手的时候,它会用你的手,把赵九按进水里——跟当年对它做的一样。"
王成文把那张纸推过来。
"签不签,随你。锁续不续,随你。我只是把时间表给你。悬疑小说里这叫'给主角一个倒计时'。"
他笑了笑,不是标本室那种冷的笑,是班主任的笑,像平时讲完一道难题说"听懂了吗"的那种。
"回去上课吧周然。脚心凉的话,别用热水泡。冷水冲。"
我走出行政楼的时候,左脚的螺纹正在转。
两秒一圈。
第三节体育课,自由活动。我坐在看台最上层,把左脚鞋脱了,对着阳光看。脚心那条螺旋纹在阳光下颜色更明显了,像胎记,又像某种出厂标记。
李浩在下面篮球场喊我:"周然你脚怎么了!下来打啊!"
"脚崴了!"我喊回去。
喊完低头,脚心凉意又涨了一截。
不是往上。是往下。
凉意从脚心往脚趾尖方向反渗了一厘米。
我猛地想起王成文没说的一条——螺纹咬合不是单向的。拧进去的时候,它也在往末端铺。脚心到脚踝是"进",脚心到脚趾是"根"。根铺满了,脚就彻底归它了。脚归它,腿往上拧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住。
两秒一圈。
我数了六十下。
一分钟。螺纹转了三十圈。
从脚心到脚踝三厘米,按这个速度——
王成文说三天到膝盖。
他少算了。
到膝盖,可能是明晚。
到手,到下个月。
到眉骨——
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阳光正午,影子缩在脚底下,短、黑、密。
影子的小拇指,是弯的。
我穿好鞋,把鞋带系到最紧,站起来。左脚落地那一瞬间,脚心像被人用螺丝刀拧了一下,疼,不是骨头疼,是拧螺丝的疼——金属进木头的那种阻力感。
我走下看台。
左脚落地是内八。
我自己没控制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