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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零七分,B胚上岸

镜中偶人:我和我的克隆体共用一具身体

我重新钉锁,选的是外婆的方式。

不是学生证。外婆当年在河堤第三张长椅下埋的不止一张证,她埋的是"门"。学生证是门把手,真正锁住门的是椅腿内侧那道榫卯缝里塞的一截竹签——签上刻了字,泡过朱砂和狗血,从椅板穿到椅腿,横着卡死,拔出来整张椅子会散架。

我凌晨一点翻回河堤,带着美工刀、502、还有从宿舍医务室偷拿的碘伏(外婆用的血是自己的,我没有,碘伏凑合)。

第三张长椅。

我蹲下去摸椅腿内侧,手指探进木缝,果然——竹签还在。三年风吹雨淋,签头磨平了,但没断。外婆当年插的时候用了死力,尾端砸进木纹深处,拔出来要撬。

我用美工刀刀背撬了七分钟,竹签出来一半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签身上刻的字。

跟标本室里那截指骨上写的不一样。

骨上是"别信镜子里叫你醒的那个人"。

竹签上是——

"若A壳主动拔签,B胚已上岸。跑。别回头看影子。"

我的手停住了。

不是"别信",是"已上岸"。

王成文说的是今晚十一点合流。外婆的签是三年前插的,三年前就写了"已上岸"——也就是说,B胚三年前就没在河底好好待着。它早就爬出来了。一直在外面。一直在等。

等什么?

等A壳长到髓腔闭合。等周然自己走到河堤。等他亲手拔签。

我猛地把竹签往回怼。

怼到一半,签尾卡在木缝里,怼不进去了。木纹三年里长死了,回去的路被封了一半。签头悬在外面,像一根没合上的门栓。

远处河面传来一声水响。

不是鱼跳。是那种整块东西从深水区翻上来的声音——闷、沉、带着水被挤压后释放的咕噜声。七月的热夜,河面应该只有蛙鸣,但这一声之后,蛙全停了。

我僵在长椅旁边,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
路灯在身后,影子投在泥地上,应该是正常的。可我的影子……矮了。

不是矮半头那种。是影子从脚踝开始,正在往泥里陷。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,把影子的轮廓从底部往上"吃",一寸一寸,脚没了,小腿变短,膝盖往下模糊成一片黑渍。

十点五十三分。

我转身就跑。

跑出河堤公园的时候,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。这一次影子正常了,长度、比例、小拇指直的——全对。我回头确认了三次,没有矮,没有陷。

可我跑过第二盏路灯的时候,余光扫到地面——

地上只有一盏路灯的影子。

我脚下有两盏路灯交替,应该有两段影子交替出现。但我跑的时候,身后地上,影子只出现了一段。而且那段影子的左脚,是内八。

我从小是外八。

周砚是内八。

我胃里一空,没敢再回头,直接冲回学校。宿舍楼大门十点半锁,我从后墙翻进去,裤腿刮破一道口子,膝盖蹭出血,爬到三楼翻进阳台,李浩打呼噜的声音隔着纱窗传出来。

我坐在床沿,浑身汗湿透,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。

十点五十八分。

还有九分钟到十一点。

体内那个声音,从河堤开始就一句话没说。不是沉了,是像被人掐断了信号——往常他存在时我脑海里有一根极细的"线"能感知到位置,现在那根线断了。不是消失,是被覆盖了。

十一点整。

宿舍楼熄灯。整层楼灯灭,走廊声控灯也跟着暗下去,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。

我躺下,闭眼。

没用。

黑暗里第一个感觉不是恐惧,是湿。

不是汗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带着河水泥腥味的凉意,从脚底板往上漫。像整张床正在变成水面,我正在往下沉。

我猛地睁眼。

宿舍里什么都看得见——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,李浩的床帘、上铺的鞋底、饮水机绿灯——一切正常。

不正常的是床尾。

月光刚好打在床尾的栏杆上,栏杆上搭着一只手。

湿的。指缝间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滴,滴在我被子上,洇出深色圆点。手很白,指甲缝里有泥,小拇指微微向内弯着——

不是我的弯法。是七岁男孩的弯法。

那只手顺着栏杆慢慢往上爬,速度极慢,像水从高处往下淌那样违背直觉地"往上"流。手腕露出来,腕骨内侧有一道圈疤——跟我的一模一样,位置也一样。

手爬到床尾横杆中央,停住了。

然后,从床底下,一个声音贴着地板传上来。不是从嘴里说的,是从骨头里震出来的,闷在木板和水泥之间,带着水泡过的浑浊:

"你拔签了。"

不是问我。是陈述。

"外婆锁不住我三年。签是我让她插的。她以为在锁,其实在养。"

我整个人钉在枕头上,牙齿咬到腮肉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

"我一直在等你长大。你夜里扎轮胎、刻字、往赵九书包塞老鼠——那些都是我借你的手。不是我死前记住的仇,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仇。赵九他爸是当年捞我的潜水员。"

赵九。

高二(9)班。赵姓体育生。我(他)报复了半年的那个人。

原来不是巧合。不是残响随机找目标。是名单早就列好了。

"今晚不收你。外婆的签拔了,锁断了,我不用合流了。我直接来。"

床尾那只手,忽然松开了栏杆。

五根手指悬在空中,像在感受空气密度,然后缓缓地、一节一节地——朝我脚踝伸过来。

月光下我看见那只手的水珠落在床单上,不是水渍,是黑色的。像墨汁,又像河底的淤泥,落在白色床单上不晕开,而是像活物一样往纤维里钻。

我终于喊出来了。

不是"滚",不是"别过来"。是身体本能弹起来的时候,喉咙里挤出来的第一个音节——

"妈。"

声音不大,宿舍里李浩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"你又梦魇……",没醒。

就这一声。

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停了。

不是吓住的停,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所有动作定格,水滴悬在指尖下方三毫米处,不落。

然后,从床底深处,那个声音换了一种语气。

不是残响,不是水泡,是活人说话的清晰度,甚至带着一点……笑意。

"你叫了'妈'。A壳的应激词是'妈'。我记住了。"

手缩回去了。

比伸出来的时候快,像水被吸回管子里,从床尾到床底,一秒,消失干净。

床单上那几滴黑色水渍,也跟着消失了。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
月光还打在栏杆上,干干净净。

十一点零七分。

我坐起来,浑身抖得像筛子,低头看自己脚踝——没有手碰过的痕迹,没有水渍,皮肤干爽。

但右脚袜子湿了。

脚心正下方,袜底有一小片深色,形状不是水渍的圆形,是五个指印。

内八。

我慢慢把袜子脱下来。脚心皮肤上什么都没有。可脚底板的肉垫位置,我感觉到一种极其清晰的凉意——不是表面冷,是骨头里凉,像有人用冰锥从脚心往上钉了三厘米深。

脑海里,那个沉默了一整晚的"他",终于重新接上了线。

声音很淡,像信号只剩一格:

"……它走了。不是走了。是'到'了。"

"到哪儿了?" 我不敢出声,只在脑子里问。

"到你脚底下。从脚心往上住。今晚只占了脚踝到脚心这一段。下次满月,到膝盖。三个月满,它到你眉骨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它不用借你手了。它自己动。你看着。像看镜子里的人穿墙出来。"

窗外,宿舍楼远处传来一声猫叫。这次不是打架,是那种被掐住脖子前的、很短很尖的一声——然后戛然而止。

我低头看手机:十一点十一分。

七月二十九日。距离下一次满月,还有三天。

我把湿袜子团成一团塞进枕头下面,没敢扔。外婆说过,这种东西沾了脚底,扔了等于把门牌留给它。要烧,要连着朱砂烧,要在天亮前。

天亮前。

我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忽然想起那截竹签。签头还悬在河堤长椅腿上,没怼回去,没拔干净。

门没锁死。

也没全开。

是虚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