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二十分,周然站在教学楼底楼的阴影里,抬头看着三楼高三(2)班的窗户。
玻璃上倒映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。昨晚到现在,他只眯了不到一小时。掌心被镜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,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的荒诞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晨光里。鞋底踩在地面上的触感异常清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——那是身体残留的虚弱感,以及某种……陌生的充盈感。仿佛在他沉睡时,这具躯壳被注入了不属于他的力气。
刚踏进教室后门,原本喧闹的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瞬间安静了两秒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。有好奇,有漠然,还有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——那是班长李浩和他的几个跟班。昨天放学,就是李浩帮着老陈,把他堵在厕所里。
周然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座位。那是教室最后一排,靠近垃圾桶的死角。他把书包挂在桌侧,动作流畅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。按照以往的习惯,他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应该是低头检查桌椅是否被涂胶水,或者桌洞里是否被人塞了垃圾。
但今天,他没有。
一种莫名的自信,或者说,是一种源自昨夜那个“冰冷周然”的傲慢,支撑着他挺直了脊背。
“哟,咱们的大作家醒了?”
斜后方传来李浩阴阳怪气的声音,“昨晚在厕所写遗书呢?那么久没出来。”
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。
周然没有回头。他打开书包,准备拿出英语课本。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,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袭来,这不对劲,。按照记忆,他的英语书昨天被李浩抢走垫了泡面,回来时封面已经油光锃亮。
但现在,这本英语书干净整洁,甚至连折角都没有。
周然猛地翻到扉页。
上面没有他那潦草的签名,却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字迹,位于页码边缘的空白处:
“别碰黑板擦。”
字迹工整,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刻板。
周然的心脏猛地一缩。这是谁写的?什么时候换的书?
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。讲台上,那块厚重的绿色黑板擦正安静地躺在那里,旁边是老陈每天都要喝的保温杯。
“周然!”
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从门口传来。
班主任老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,国字脸黑得像锅底。他一把将教案摔在讲台上,震得粉笔盒都跳了一下。
“起立!”老陈吼道。
全班学生懒洋洋地站起来。
“周然!你站着!”老陈指着周然,手指因为愤怒而在颤抖,“昨天我让你写的检讨呢?啊?躲厕所里写不出是吧?我看你是皮痒了!”
周然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盯着老陈那只指着他的手。那只手的虎口处,有一块新鲜的擦伤,渗着血丝。
昨晚镜子里的画面闪过——铁铲,淤泥,还有那股腥气。
老陈……昨天晚上去过河堤?
“聋了?!”老陈几步冲下讲台,直接走到了周然面前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,“我告诉你周然,别以为你成绩好我就治不了你!像你这种心理阴暗的学生,迟早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然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。
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,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声。紧接着,一股不属于他的意念强行接管了他的身体。
周然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,不是去挡脸,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挑衅的姿态,指向了讲台上的黑板擦。
这个动作太明显了。
老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脸色更加难看:“你指什么指?!黑板擦怎么了?”
周然想收回手,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那股外力冰冷而强硬,像是在借他的嘴说话。
就在老陈即将暴怒的瞬间,周然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,音量不大,却足以让前排几个同学听得清清楚楚:
“别用那个黑板擦……有东西。”
全场死寂。
老陈愣住了,随即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……你咒我?!”
他怒极反笑,转身大步走回讲台,一把抓起那个绿色的黑板擦,高高举起:“大家都看清楚了!这就是周然所谓的‘有东西’!我看是有毛病!”
老陈挥舞着黑板擦,试图展示他的权威。
然而,就在他用力挥动手臂的刹那——
“啪!”
黑板擦的一端突然断裂,一块锋利的铁皮边缘弹射而出,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破空声,直直扎进了老陈高举的手掌之中!
“啊——!!”
老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鲜血瞬间染红了手掌和黑板擦。
断掉的铁皮卡在骨缝里,场面极其血腥。
全班同学惊恐尖叫,乱作一团。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吓哭了。
周然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。他站在原地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预言应验了。
镜子里的那个“周然”警告他不要碰黑板擦,不是为了害他,而是为了……救他?
如果刚才去拿黑板擦的是自己,此刻手掌被扎穿的就是他周然。
“快!送医务室!”
班长李浩反应过来,带着几个男生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老陈。
老陈疼得脸色惨白,指着周然,声音颤抖: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……你想害我……”
周然没有辩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
那种兴奋感不属于他。
那是…镜中人的情绪。
混乱中,周然悄悄低头,看向自己课桌的桌洞深处。
刚才那本被调换的英语书下面,似乎压着什么东西。
他趁着众人不注意,迅速抽出来。
那是一张折叠的纸巾,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——不是铅笔,是人血。
字迹歪歪扭扭,透着一股濒死的绝望:
“他在学你!小心影子。”
周然猛地抬头看向窗户。
窗外的阳光下,自己的影子正安静地躺在地上。
但仔细看,那影子的轮廓边缘,似乎有一层极其淡薄的、如水波般的黑色物质在微微蠕动。
仿佛……影子是活的。
而在影子头部对应的位置,隐约显现出一只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,正透过地面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周然握紧了拳头。
老陈受伤只是开始。
那个藏在镜子里的东西,正在通过某种方式模仿他、替代他。
而现在,连他的影子……也开始变得不对劲了。
医务室的方向传来老陈杀猪般的嚎叫声。
周然缓缓坐下,拿起那本干净的英语书,遮住了桌洞里那行血字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学校不再是学习的场所,而是一座巨大的狩猎场。
猎物是他,猎手……或许是镜子里的那个“自己”。
但他周然,从不习惯做猎物。
他抬起头,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,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。
既然你想玩,那我就陪你玩到底。
看看最后,到底是谁……取代了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