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菌恐惧

医务室里弥漫着碘伏和陈旧棉絮混合的味道。

周然坐在靠窗的检查床上，右脚踝上缠着雪白的绷带——那是刚才赶来医务室途中，被路边碎石绊倒时擦伤的。其实伤得不重，但灰鸦坚持要给他做“全身检查”。

灰鸦不是校医。

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风衣，没有佩戴任何校徽或工作证，但那股子常年身处上位者的压迫感，让真校医乖乖让出了位置，缩在角落里假装整理药柜。

“周然同学，听说你预见了老陈的受伤？”

灰鸦的声音平稳，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，而不是一场近乎谋杀的意外。他正用镊子夹起一块沾有酒精的棉球，慢条斯理地擦拭周然膝盖上的擦伤。

周然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灰鸦的肩膀，死死盯着墙上那面镶在塑料框里的镜子。

镜子里，他的倒影显得有些呆滞。但周然知道，那不是因为他反应慢，而是因为镜子里的那个“他”，此刻正低着头，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心——那里有一道昨夜被镜片划破的伤口，此时在镜中，那伤口正诡异地向外翻着，像一张微缩的嘴。

“不说话？”灰鸦停下动作，抬起眼，那双眸子深不见底，“老陈的手掌被铁皮贯穿，这种力道和角度，除非是蓄意为之。而你，是唯一一个提前警告过他‘有东西’的人。”

“我没警告他，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周然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而且，我也没让他去拿。”

灰鸦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，像是赞许，又像是嘲讽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手电筒，突然对准周然的眼睛照了一下。

强光刺得周然瞳孔骤缩，但他强迫自己没有眨眼，也没有转头。

“瞳孔对光反射正常。”灰鸦记录着什么，“没有服药迹象，没有精神涣散。”

他收起手电，转而拿起了周然放在床边的那本英语书——正是第二章里被调换过的那本。

“这本书，”灰鸦翻到扉页，指尖摩挲着那行铅笔字‘别碰黑板擦’，“字迹分析显示，书写者用力均匀，没有笔锋转折的犹豫，像是经过长期机械训练的结果。周然，这是你写的吗？”

“不是，”周然否认得很干脆。

他心里很清楚，那是镜像写的。但镜像是怎么做到的？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把书换掉，还留下字迹？

“那就好。”灰鸦合上书，并没有深究，反而话锋一转，“你知道老陈为什么执着于针对你吗？”

不等周然回答，灰鸦自顾自地说道：“因为你的档案。三年前，你本来应该是那批‘优秀生源基地’的保送生，但因为一场‘溺水事故’，你休学了半年。老陈觉得你基础不牢，带坏了班风。”

溺水事故。

又是这个词。

周然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这和镜中浮现的学生证日期吻合。三年前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
就在这时，医务室的灯管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
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周然下意识地看向镜子。

镜子里，那个原本低着头的“周然”突然抬起头，直勾勾地盯着他。更恐怖的是，镜中人的嘴唇在动，虽然没有声音，但口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：

“低头。”

几乎是本能，周然猛地低下头。

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发梢掠过，“哆”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药柜上。

那是一把手术剪刀！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。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角落里的校医吓得尖叫起来。

灰鸦反应极快，瞬间起身，一把将周然护在身后，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。但医务室空间狭小，门窗紧闭，根本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。

周然却很清楚发生了什么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镜子。

镜子里，剪刀钉在药柜上的画面，与镜中人的位置完全重合。也就是说，刚才那把剪刀，是从镜子所在的方位飞过来的。

而镜中的“周然”，此刻正悠闲地抬起手，对着镜外的周然，做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它在保护我？

还是说，剪刀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，它只是顺手“接”了一下？

“电压不稳，老房子通病。”灰鸦检查了一下灯管和窗户，淡淡地给出了一个科学的解释。但他看向周然的眼神，却多了一丝探究。他显然不信巧合。

他走到药柜前，拔下剪刀。剪刀上没有任何指纹，干净得像是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。

“周然，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？”灰鸦问，语气却并不像在询问，更像在诱导。

“除了老陈，没有。”周然垂下眼帘，掩盖住眸底的波澜。

灰鸦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写好一张处方单，递给周然：“皮外伤，没事。但这件事，我希望你保密。老陈那边，我会处理。至于学校里的流言……你最好也别信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还有，最近少照镜子。尤其是晚上。”

说完，灰鸦收起剪刀，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，眼神意味深长。

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。

周然独自坐在床上，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
他跳下床，走到镜子前。这一次，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，那个镜像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
但周然知道不是。

他伸出手指，轻轻敲击镜面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沉闷的回响从墙体深处传来。

周然低下头，看向地面。

窗外阳光正好，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，投射在白色的瓷砖地上。

但这一次，周然看得无比真切——

影子的左手，正死死地按在影子的自己的脖颈上，五指收拢，做出一个绞杀的动作。

而影子的头部，微微侧向一边，那只“看不见”的黑色眼睛，正透过地面的反光，冷冷地注视着镜框边缘。

那里，刚才镜像用手指敲击过的地方，留下了一行极小的、用水汽凝结成的字，正在慢慢挥发：

“影子想杀你，因为它饿了。”

周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
饿了？

影子需要进食？

那它吃什么？

周然猛地想起，刚才剪刀飞过来时，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饥饿感，胃部一阵抽搐。

难道……
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周然抓起桌上的英语书和处方单，几乎是逃离了医务室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，映出他仓皇的身影。而在那重重叠叠的玻璃反光中，他似乎看到，有无数个“周然”正站在不同的维度里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……正在啃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这一刻，周然彻底明白。

他的敌人，不止是镜子里的那个“自己”。

还有一个，潜伏在光明之下，依附于他存在的——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