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2点17分,周然被后槽牙的酸胀感唤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更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强行拨动了。他试图睁开眼,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,唯有听觉异常敏锐。浴室方向传来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铁器刮过瓷砖,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地板上蠕动。
周然想动,却发现四肢百骸都被一种诡异的麻木感占据。这种感觉他有印象——上个月体检抽血后出现的短暂晕厥,以及六岁那年从双杠上摔下来时的失重感。但这一次,感官是割裂的。他能“听”到浴室里的动静,嗅觉里充斥着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腥气,唯独触觉像死了一样。
时间在黑暗中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五分钟,也许只有一个瞬间,那种麻木感如潮水般退去。
周然猛地坐起,大口喘息。
窗外,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百叶窗,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的电子钟——2点19分。仅仅两分钟。
但他分明觉得,刚才那段时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。
周然甩了甩头,试图驱散残留的眩晕感。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作为一名高三住校生,他本不该在这个点醒来,更不该产生想要走向浴室的冲动。
然而,双脚却不听使唤。
他停在浴室门口,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。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回床上躺着,身体却在毫不犹豫地转动把手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镜灯并未开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洗手台的轮廓。一切看似正常,只是空气中那股淤泥的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。周然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洗漱台前的镜面上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
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,头发凌乱,眼神惊恐,但这并非重点,重点是镜子的右下角,一大片水渍正顺着光滑的镜面缓缓下滑。那不是普通的水,色泽浑浊,泛着淡淡的灰褐色,像是不久前有人用沾满泥浆的手在这里按了一下。
而在那片浑浊的水渍中央,隐隐约约残留着几个指印。
周然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触碰镜面。极其冰凉,黏腻。他凑近了看,发现那浑浊的液体里混杂着极其细微的纤维状物质,像是腐烂的布料,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表皮组织。
“周然。”
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脑后响起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炸响在脑海深处。那个声音和他的一模一样,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,甚至带着一丝嘲弄。
周然浑身僵硬,脖颈像生了锈的齿轮,极其艰难地转过头——
身后空无一人。
只有淋浴房的磨砂玻璃上映着他扭曲的影子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更加清晰。周然猛地回头看向镜子,心脏几乎骤停。
镜子里,原本应该反射出浴室天花板的区域,此刻竟然映出了另一番景象。
不是他熟悉的这个狭窄的出租屋浴室,而是一片开阔的河滩。月光如水,洒在黑色的河面上。河滩边的淤泥被翻动过,露出惨白的沙石。而在那片翻动的淤泥旁,静静地插着一把铁铲,铲刃上沾满了暗褐色的污迹。
镜中的周然——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周然的话——正弯着腰,手里捏着一张湿透的卡片,对着镜子外的他,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,周然无比熟悉,却又极度陌生。熟悉的是五官轮廓,陌生的是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冷漠与疯狂。
“学生证上的名字,挺好听的。”镜中人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周然……可惜,这名字马上就不属于你了。”
话音落下,镜面猛地一震,水渍迅速褪去,那片河滩景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消失不见。取而代之的,是周然自己惊恐万状的脸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浑浊的液体从镜框边缘滴落,砸在洗手台上,溅开一朵微小的褐色浪花。
周然死死盯着那滴液体,呼吸急促。他猛地伸手去抠镜框边缘,指甲划过冰冷的金属,触碰到一处微微凸起的胶条。他用力撕开胶条,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卡片掉了出来。
他颤抖着展开卡片。
那是一张学生证。封面已经褪色,边缘布满霉斑。翻开内页,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旧款的蓝白校服,眉眼与他有着七八分的相似,只是眼神空洞,毫无生气。
而在照片下方的姓名栏里,赫然写着三个字:
周然。
发证日期:三年前。
周然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三年前?他今年十七岁,三年前正是十四岁。十四岁的他,明明一直在城里读书,从未办过这样款式的学生证。而且,照片上的这个“周然”,校服领口处有一块明显的污渍,形状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咯咯……”
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从脚下传来。
周然低头,看见一抹暗红色的痕迹正从地砖缝隙中缓缓渗出,如同一条细小的蛇,蜿蜒着爬向他赤裸的脚背。
那不是淤泥。
是血。
而且,这血迹的形状……很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,正试图抓住他的脚踝。
周然头皮发麻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脚跟撞在马桶底座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跌坐在地,手中的学生证滑落,恰好盖住了地砖上那只“血手”的食指。
整个浴室死寂无声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声,提醒着他现实世界的存在。
但周然知道,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1
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
镜子里的人认识他。不,或许更准确地说,镜子里的那个“周然”,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。而他,这个正在呼吸、正在恐惧的周然,或许只是一个……闯入者?
或者,是一个即将被取代的影子?
周然挣扎着爬起来,目光再次投向镜子。这一次,镜中的他面色惨白,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决绝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镜面,在那片刚刚消失的浑浊水渍处停留。
触感冰凉,但指尖下方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,就像……脉搏。
“不管你是谁,”周然低声对着镜子说道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这具身体,是我的。”
话音未落,镜面再次震颤了一下。这一次,没有浮现河滩景象,也没有出现那张诡异的笑脸。只是在镜子的左下角,一行细小的水汽字缓缓浮现,如同幽灵的涂鸦:
“明天,老陈会死。”
周然盯着那行字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老陈,是他的班主任,也是那个昨天刚在全班面前,把他的头按进厕所马桶里冲水的男人。
镜中人……知道老陈?
或者说,镜子里的那个存在,早就潜伏在他的生活里,目睹了一切?
周然猛地抓起洗手台上的牙刷杯,狠狠砸向镜面。
“哗啦——”
镜子应声而碎,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。无数块碎片映出他支离破碎的脸,每一块碎片里,那双眼睛都在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但奇怪的是,并没有鲜血流出。碎裂的镜片背后,不是墙壁,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,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。
而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,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,如同野兽的瞳仁。
周然僵在原地,握着牙刷杯的手指关节泛白。他死死盯着那两点红光,直到它们缓缓熄灭,被无尽的黑暗吞没。
许久,他才缓缓松开手,牙刷杯掉进洗手池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周然弯腰捡起地上的学生证,小心翼翼地揣进睡衣口袋。那张证件冰冷刺骨,仿佛刚从冰柜里拿出来。
他转身走出浴室,没有开灯,径直回到床上。躺在黑暗中,周然睁着眼,听着窗外渐渐稀少的车流声,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刚才的恐怖画面。
镜中人 学生证 血迹 老陈的死。
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?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镜子里的“周然”拥有他的外貌,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?
更重要的是,明天老陈真的会死吗?
如果老陈死了,警方会调查吗?会查到他头上吗?毕竟,全校都知道他和老陈有过节。
周然翻了个身,侧卧着,面向窗户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。在那光带的尽头,浴室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,能看到碎裂的镜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。
突然,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周然猛地坐起,赤脚冲回浴室,跪在碎裂的镜子前。他伸出手,不顾锋利的边缘,在那些碎片中翻找。
终于,他在最大的一块碎片背面,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触感。
借着月光,周然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那不是胶水,也不是污渍。而是一行极其微小、像是被尖锐物体刻上去的字。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:
“我不是你。”
周然盯着这行字,呼吸彻底停滞。
镜子里的人,特意留下了这句话。
它不是在否认自己是周然,而是在强调——它不是“你”(周然)。
那么,它到底是什么?
周然缓缓抬起头,透过碎裂的镜片,看向窗外渐亮的天际。东方的鱼肚白正在驱散黑暗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但周然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。
那个藏在镜子里的“东西”,已经苏醒。而它留给他的时间,只剩下今天这一天。
去弄清真相,或者……等死。
周然深吸一口气,将那块刻着字的镜片紧紧攥在手心,直到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肤,渗出一丝血迹。
疼痛让他清醒。
无论前方是什么,他都必须面对。因为那句写在镜子背后的话,已经彻底激怒了他。
我不是你。
那就让那个躲在镜子里的家伙看看,究竟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。
周然站起身,走进淋浴房,拧开冷水龙头。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,带走残留的腥气和恐惧。他抬头,任由水流冲击着脸庞,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关掉水龙头。
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校服。周然站在碎裂的镜子前,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这抹笑容,与镜中那个“周然”的笑容,竟有几分相似。
“游戏开始了。”周然低声说道,推开浴室门,走进了渐渐明亮的晨光中。
而在他身后,碎裂的镜片缝隙深处,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再次一闪而过,随即彻底归于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