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他的手心总是凉的。
他是一个爱干净的男生,指甲剪得干净,齐整,手上总散发着梨花味的护手霜,闻着让人很安心。
每到冬天他都喜欢把手贴在我脸颊上冰着我玩儿,我缩着脖子躲,他也不追,就站在原地笑。
后来他的手不冷了,每次握我的手之前,他都要先搓一搓,连指尖也不放过,直到血色爬上手掌心。
我笑他是冰仙子,他畏寒,还总打喷嚏。
那年是场极其严肃而漫长的冬,我拉着他去雪地里疯跑,说要打雪仗。他站在雪里,没有躲,只是看着我,问我冷不冷。
我呆住了,心里停了一拍。
他就这么站在雪地里。
脸上挂着被风刮过的红痕,衣角被吹得乱飞,风灌了进去,他拉了拉衣领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回答,看着他走进雪地里。
雪落在了他的肩头,挂在了他的脖颈间,也落在了那双抚摸过我脸颊的手背上。
身后的雪松越来越小,青山越来越小,许春知的身影越来越大,直到溢进了我的整个眼眶。
天空是银灰色的,松针上挂着晶莹剔透的白。眼前的人也是白色的,无瑕得像雪一样干净。
放进手心就融化了。
那之后,他不在的每个冬天都格外漫长。我时常看着楼下奔跑打闹的孩子们,玩闹声覆盖了整栋楼。
一阵冷风吹来,我关上窗。窗外的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,一大一小,小的笑的格外欢。
眼前突然叠上了一副画面,更加模糊,更加旧。
同样的追逐,同样的季节和同样的哥俩。
手搭在窗框上,缝隙漏进了一阵风。正准备关上,指尖却停滞在半空中。
——那只护手霜躺在地上。
盖子不见了,管口凝了一圈有了裂纹的白。
之前我尝试过捡起来,以失败告终。
它爱躺就躺在那吧,也好。
我来回搓着手掌心,哈了哈气,暖意终于将我包裹。
门外是一片寂静,天空落了白。
我拉了拉大衣。风凌乱着。
那间咖啡厅离奇的倒闭了,但残留的香气依旧萦绕着。
我缩了缩肩头,把围巾拉紧,看着工人拆下牌匾,先是十,接着是厅,最后只剩了零散笔画。
我踏进去,布局照常。
那个位置依旧采光很好,很敞亮,椅子静静地摆在那。手心拂在桌面上,一阵冰冷到达了我的身体。抬起手,指腹上覆了一层厚重的灰。
擦手时,手机亮了。打开了地图,搜索附近几家咖啡厅,在店里买了一杯。
它冒着热气,漫进皮肤里。
我抿了一口,液体在嘴里打转。这家咖啡,太苦了。
直到有人皱起了眉。
“老板,五分糖。”
家里落了灰,出差那几天我忙着定项目,忘了清理。打扫完客厅和厨房,才发觉做家务居然这么辛苦。每次都是哥在打扫,我就在旁边捣乱。
在记忆里,他总是拿着一把扫帚,弯下腰。我总是故意把簸箕给踢翻。然后露出一个挑衅的笑。
有够混蛋的。
那杯还热着,我喝了一口。杯底磕在桌沿上,轻轻地响了一声,像是替我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手还悬着,没有落下去,直到一阵酸楚爬上了我的手腕。
打开吗?
手悬在那里。风从窗户里挤进来,挑了一下我的手指尖。
......
打开吧。
脑袋仿佛断了弦。他的声音,还有指尖的冷,传来的香气是那么——
他的眉眼,他的身躯,长什么样?
——我竟然忘记了。
忘记了。
......
手开始抖,冷汗钻了出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握住门把手,轻轻地往下压。
闭上眼,等待了几秒,然后猛地推开了卧室门。
光线折射在地板砖上,刺得我不自觉眯起了眼。
床单还是浅蓝色的,枕头放在同一侧,被角折进去一截。朦胧之中看到了床上那幅相框——曾经的许春知。
我用手拭去灰尘,人像终于更清晰些。
我眨了一下眼,还是记忆中的他。消瘦,单薄,嘴角经常噙着淡淡的笑容。
旁边站着我,一个肆无忌惮的小孩。
记得那时我在挠他痒痒,想让他出糗。我笑出了声,手指抚上了许春知的的脸颊。
照片没能扛得下时间掠夺,已经发黄褪色。
记忆也被冲刷了。
旁边的傻小子扮着鬼脸,许春知安详地站在那。
那时,我们都期待着往后的日子会一直安静,幸福。
现在,许朴远这个笨孩子学会了照顾自己,那双手早已变得温热。
相片定格着。
我用毛巾小心翼翼洗了好几遍,相框褪去了灰蒙蒙的尘迹,才有了当年的模样。
桌上积了灰,我也一并收拾。还是原来的琥珀色,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:许朴远是小笨蛋。
我笑了笑,心里却酸酸的。
这些话以前我只在他嘴边听到过,我很调皮,他说完我经常会去弹他脑壳。
他轻柔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。
——我以为他会说我一辈子。
耳边没了叮嘱,或许,以后也不会有吧。
字下面有一团污渍,看着像是干涸的油漆印,面积不大,被什么东西胡乱涂抹过,干在上面很久了。
我拿毛巾反复擦拭,擦不掉。
俯身凑近看,那不是污渍是字。写得极轻,没有划痕,笔势却格外流畅,在桌面上几乎没有着力。
阴天的时候很容易与木纹融为一体。
那行字我看了很久,揉了揉眼睛,光影浮在上面。
“许朴远,我想告诉你.....”淡黄的灯光晃了晃,那行字暗了暗。
末尾一串省略号,内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。
停在字末尾的手里攥着毛巾,抖了抖。水滴缓缓落在桌面,直到水汽完全浸湿。
最后一个字很轻,像是犹豫,写到一半改变了主意,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。
那行字逐渐模糊,然后消失不见,我闭上了眼。
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,我们之间未完成的事太多,想说的话也太多。
想张嘴说话,但喉咙发紧。
房间里很安静,树丫上传来一声两声鸟叫,时而清亮,时而沙哑,断断续续飘浮在空气里。
水汽渐渐散去,一丝凉意爬上了我的指尖。
字迹被整个盖住了。毛巾在指尖拧紧,重重压下去,来回推过的地方泛出水光,直到桌面的红漆褪出一抹红。
手停了。
洗毛巾的时候,我瞥见角落放置着一个小铁盒子。
巴掌大小,有的地方铁皮已经剥落,盖子上缠了褪了色的红绳。上面有一些童心贴纸,边缘轻微翘起。
一块蛋糕牢牢地贴在正中间,刚好遮住了斑驳,旁边是黑猫警长,褪了色。
记得小时候我最崇拜他,天天守在电视机前,等主题曲响起。我经常模仿开枪的动作,哥哥在那扮演左耳,哥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那时候不懂事,几乎天天都要“硬闯”我哥的房间,肆意地搜刮战利品。房间里里外外都被我翻了个遍,书桌,衣柜,抽屉,东西摊了一地。
捣完乱之后,我也不放回,东西就那样随意躺着。我哥看到了,总是先叉着腰站一会儿,然后盯着我,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揪我的耳朵。
麻麻的,热热的。然后顺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。
最后,我站在门外,手臂里围着一圈零食,心里得意得很,慢悠悠地出去。
他总是喜欢给我吃糖,我吃腻了,每次都是摆摆手,然后跑开了。
腻得狠,余韵到晚上都化不开。
什么糖,我记不得,只是快要散的时候,那股酸格外绵长。
铁盒子静静呆在那里,蒙了灰,格外显眼。之前却从来没有注意到它。
我低下头,闭上眼睛,叹了一口气。手指覆在铁盖上,稍稍一提,盖子便开了。
物件不大,紧密地贴着,有的已经溢了出来。
无数光阴里,那些物什纹丝不动,但我们好多年没有亲密过了。
我伸出手,碰了一下那块蛋糕贴纸,脱落了。
夜晚陷入沉思。
.......
盖子合上了。
——你才是真正的笨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