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记得铁盒子是怎么合上去的,只是在记忆里,总是频繁落进那场雨。
只是每次想起来,它都将我叫醒,如此反复。
天空里,那片云渐渐变成了乌色。
厚重发闷的墨块,一层一层往下压。
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没有亮起过。
许朴远拿起手机,快速翻动,点进未读的界面,屏幕划过细碎的声响。
‘要下大雨了,你先过来避避,我就站在外面。’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,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还好,雨还没开始下。
突然,外面猛地炸起一声急喊,撞得玻璃都颤了颤。
紧接着是刹车声,很尖,拖了很长。
店员小跑着到店门口。许朴远端起咖啡正要饮,柜台后面传来店员的声音。
空气的缝隙灌进一阵冷风。隐隐约约传来打120的呐喊声。
很短,很急促。
他怔在原地。
“什么事啊,外面这么吵?”老板放下洗碗碟,伸长脖子往柜台前看。
店员神情凝重地回了一句:“人....好像被撞了?”
咖啡杯倾斜,液体不经意溅在了袖口上,他屏住呼吸停在那里。
没有低头看,也没有放下杯子,只是手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
他打了个冷颤,额头的汗滴落在杯子里,泛起了一圈一圈涟漪。
对面的咖啡一直没动过,从滚烫微凉,逐渐结了一层膜。
那里只留下一片叶子和一串摇晃的风铃。
清脆的声音飘向远方,他的脚已经落了地。
街上的景象从模糊到不断拉近,树也开始往反方向移动,变成一片灰色。
他突然一下踉跄,重新稳住步伐时,脚下的路变得坚硬又粗糙。
他垂下头,渗出了大颗大颗的血珠——手心被柏油路刮破了。
余光里,一件外套摊在不远处,袖口磨损得厉害,几根线虚虚地连着,肘部薄得透光。
整件已经洗得褪色。
——他认识,是他大学常穿的那件。
双膝砸在地面上,他低下头,肩膀塌下去,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。
风卷起沙砾吹过,眼前蒙起了一层雾,干涩辣眼。睫毛下拖出了一片竖痕,是湿的。
掌心拂在许春知的后脑勺。
他的睫毛微微扇动,颤抖得睁开了眼睛,冲着许朴远挂出一串淡淡的笑。
又重重地闭上。
像是有些累了,想歇一会儿。
许朴远想抬起手擦去他脸上的灰,却抬不起来。
手僵在半空中,然后掉下去。
手心在发热,逐渐有了密密麻麻的痛感。他看着手上的血,不知何时从几个点变成了一整片,渗出了手指缝。
最深的那块是他自己的。
风在叫嚣,天空仿佛翻转过来。
树叶飘下来,卷起石子飞向空中。
衣角挡住了他的脸,鬓角的头发遮住了视线,在那缝隙中,只能看到一片红。
——寂静,刺眼,窒息。
没有去确认创口的大小,嘴巴露出了一丝缝,却没有透露一个字,没有说出任何能够被听清的话语。
直到眼泪砸进了嘴里,他才把嘴巴合起来。
没有颜色,没有温度。
他抿起嘴唇。
他永远都记得。
那晚的风,尝起来是咸的,腥的,苦的。
......
那场雨还是来了。下得急,重。
雨滴砸在睫毛上,滑进了眼眶,顺着侧脸一路流进了胸膛。
水流无冲刷着地面,密集的,湍急的。落叶被裹挟着卷成了漩涡。那抹鲜红缓缓褪成淡粉,顺着雨水流向远处,直至透明。
许朴远终于听清了外界的呼喊,救护车的灯光照射着,整条街被晕染成蓝色和红色,还有沉闷的灰。有人拉他的手臂,有人呐喊,有人路过。
他依然站在那一动不动,直到许春知被抬进了救护车。
许朴远伫立着,视线连着那辆车,一言不发。雷声轰轰,闪电穿过云层,世界突然间亮了,然后被狠狠地劈了下去。
鲜血被洗涤,暴雨未停歇,雷声不绝于耳。
他只想确认那件外套有没有淋湿。
哥冷不冷,
哥怕不怕,
哥,还回不回来。
......
车开走了。
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。
灯光被雨稀释成了一条红线,直到没了踪影。
——他站了很久。
脚下踩着一张很皱的、被血染红的纸—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只是下意识捡起来,揣进兜。没去确认内容和字迹。
一个人在医院坐了一整夜,雨下一整夜。
衣服没干,纸也是湿的。他翻来覆去铺平,展开,似乎是在确认是否还有他哥的温存,但它已经彻底凉透。
那张纸,被水泡皱了,被血染红了大半,他意识到春知已经失约了。
窗外雷声不断,冷风敲打着骨头,他保持静默。
......
空气中只剩无声僵滞。